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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0【该怎样格物致知?】

    或许是震惊於徐来迅速「破解」六十四卦方圆图,余叔英竟然对数学产生了兴趣,硬要拉着徐来教他学习《算学新法》。

    一学就是两三天,余叔英的学习速度非常快。

    这厮其实很聪明,以前纯属贪玩没恒心,而且对经史不太感兴趣。

    「行之,则含,承敬,我们来了!」

    大清早的,卢知原和许安世就结伴来串门。

    这两位已经是常客,甚至都不用再通报,门房老头就直接放他们进来。

    见余叔英居然在看书,卢知原颇为惊讶:「则含兄,放假了你反倒变得刻苦?」

    「我在学行之的《算学新法》。」

    余叔英兴奋说道:「你们却是不知,行之从来没有学过易象,竟能一下子就看懂六十四卦方圆图。他说那是数字游戏,学了他的《算学新法》就能理解。」

    卢知原本来就喜欢看杂书,学问博而不精。听余叔英这麽一说,他也产生兴趣想要跟着学。

    许胖子却是打算考进士的,暂时不会耗费心思研究杂学。他靠在椅子上问:「则含,承敬,我能不能搬到你们家来住?」

    「你不是住舅公家吗?」余嗣恭问道。

    「唉!

    「n台「」

    许安世叹息道:「我那些表叔是什麽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连日大雪,外面不好耍子。一群狐朋狗友天天上门,把我舅公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余叔英问:「你舅公不管?」

    「他老糊涂了,啥都依着儿子。」许安世就很无语。

    宋庠、宋祁都属於教子无方的典型。

    宋庠当初失去宰相位子,虽然跟政治斗争有关,但触发事件却极为扯淡他自己的儿子,还有弟弟宋祁的儿子,一起结交匪类伪造敕牒!

    子侄辈捅了那麽大篓子,害得宋庠连宰相都不能做了,但宋庠却丝毫没有吸取教训。

    宋庠一共有十五个儿子,除了长子顺利考取进士,其余儿子全是酒囊饭袋。而且随着越来越老,他对儿子们越是溺爱。

    许安世住在舅公家里,每天面对十四个表叔,以及一大堆表哥表弟,还有他们的狐朋狗友,这个寒假他已经快被逼疯了。

    「你知道他们昨天在干什麽吗?」

    许安世难以启齿道:「他们竟把妓女招到家里,点燃火盆熏得满室温暖,然後让妓女们相扑为戏。而且还只穿抹胸和亵裤!」

    「哈哈哈哈,」余嗣恭闻言大笑,「着实过分。我要是在家里这麽干,被家祖和家父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後面的事情,许安世都说不出口。

    那些家夥关在屋里自娱自乐也就罢了,竟然还敲锣打鼓为妓女们助威,一个个喝得大醉欢呼呐喊。

    许安世被吵得没法看书,就想去提醒他们小声点。结果刚刚把门推开,便看到两个妓女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的抹胸都被扯掉。

    他红着脸跑去找舅公告状,宋庠自也被气得不轻,拄着拐杖把外人全部轰走。

    结果两位小表叔撒娇讨饶,很快就把老爷子给哄开心。

    啥责罚都没有!

    「我交房租,把书童也带过来。」许安世拍出几片金叶子。

    余叔英没有拒绝,只是一直笑个不停。

    太扯了,公然招一群妓女回家,仅穿抹胸和亵裤玩相扑。

    众人正开着宋家的玩笑,前几日消失的沈括突然回来。

    「全都做好了。」

    沈括从麻袋里取出小型梁规、鹅毛笔、天平秤、改进版簧片测力计等等。

    梁规是中国古代的圆规,外形有点像游标卡尺。圆规的横梁标着刻度,笔尖可套在横梁上自由滑动。

    沈括说道:「我这几天住在苏秘书(苏颂)家,跟他一起研究把工具造出来了。」

    「这鹅毛笔怎弄的?」

    徐来也没见过鹅毛笔,他只是随口一提,剩下的研发工作交给沈括。

    沈括说道:「工匠历来就有苇笔和竹笔,我按这两种笔来造鹅毛笔。遇到的问题很多,但都已经解决了。」

    苇笔和竹笔顾名思义,就是用芦苇管、竹管制作的硬笔。而且其笔尖的原理,跟现代钢笔一模一样。

    缺点是笔尖过硬,手感不好,容易折断,储墨能力极差。

    沈括拿着已经做好的鹅毛笔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只削切了笔尖。但鹅毛管内有油脂,这些油脂不沾墨。有时候写不出字,有时候写出一大团墨迹。而且鹅毛管又脆又硬,切割时易碎,韧性极差。」

    「所以你怎麽解决的?」徐来好奇问。

    沈括说道:「放到蒸笼里蒸,以上问题就都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蒸了以後,笔尖太软,一写就塌。如果自然阴乾,笔尖极易磨损,写不了多少字就钝。吸水变软,遇墨就瘫,写出的字忽粗忽细。」

    「然後呢?」徐来追问。

    沈括笑道:「我用铁锅炒沙子,把鹅毛管放进沙子里烫硬。不但解决了以上问题,而且羽管内的那些油脂和胶质都变硬了。笔尖更耐磨,笔管更储墨,写起来更顺滑。」

    徐来不禁感慨,老沈的研发能力是真强。

    徐来当即注水研墨,用鹅毛笔蘸了蘸,漂亮的硬笔书法很快就出现在纸面上。字迹清晰,书写丝滑。

    比工匠们的苇笔和竹笔好用多了。

    事实上,欧洲传统的鹅毛笔,就是在苇笔基础上改进的。

    传统梁规的木笔尖,也已被沈括换成了鹅毛笔尖。徐来蘸了蘸墨,用梁规连续画出好几个圆。

    「鹅毛笔甚妙,比界笔好用多了!」卢知原惊喜道。

    界笔是中国古代专门用於制图的毛笔。也经常用来画工笔画,譬如亭台楼阁的直线条0

    沈括踌躇满志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鹅毛笔,还有天平秤,测力计我也改进了,《几何》一书很快就能成。还有行之说的《物理》,马上就能开始研究!」

    「那就先来验证杠杆原理。」徐来说道。

    余叔英、余嗣恭、卢知原、许安世纷纷围观,看着徐来和沈括做杠杆实验。

    片刻之後,一阵惊呼。

    「竟真的乘积相等!」

    「再来一组,把支点和物重都换一下。」

    「哈哈,还是相等。」

    「世间造物,何其玄妙也!小小的杠杆,竟然暗合算学。」

    「6

    ,一群士子欢呼雀跃,就跟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差不多。

    太学放假时,已接近小年。

    转眼便要过大年了。

    许安世受不了众多表叔,带着书童住进了余家,只在过年那几天回去。

    沈括也在余家住下,天天研究物理。偶尔和徐来结伴出门,跑去跟苏颂、林亿两人讨论数学与几何。

    两本书的编写进度飞快。

    不管是《数学》还是《几何》,都是利用徐来的法子,重新梳理秦汉以来各类算经,并且加上徐来的小数等新概念。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宅子里,赵顼的三位老师正在争执不休。

    他们三个,想把三纲八目拿去教育皇子,结果在「整理课纲」时无法统一意见。

    「虽写作亲民」,但应该读新民」,」韩维指着一本《礼记正义》说,「本章已经写得很明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

    王陶没好气道:「你怎能曲解经义?正义疏解得清清楚楚,汤盘是汤沐浴之盘。是斋戒沐浴以诚意,此处是让自己道德日新。至於新民,那是让殷商旧民感念新朝。」

    「我曲解经义?」

    韩维大怒:「是那孔颖达在曲解经义!」

    王陶也怒了:「孔颖达是孔子第三十二世孙,是唐初的经学大家。从唐朝到现在,士子皆习其注疏,他怎麽可能曲解经义?他若是曲解经义,那数百年来的士子,岂不都把《大学篇》理解错了?」

    「唐初大儒又如何?孔夫子的後代就一定正确?」

    韩维指着书说:「你自己看看,前面几句还在解释明德。後面必然是阐述亲民。《礼记·大学》本身已写得清清楚楚,孔颖达非要画蛇添足胡乱解释!难道经书原文是错的,他孔颖达的注解才对?」

    「我————我————」

    王陶被驳得面红耳赤,转而对孙思恭说:「孙集贤,你却来评评理。从唐初到现在,所有士子都遵照孔颖达的疏解。如果疏解有错,岂非几百年来全都错了?」

    孙思恭打了个哈欠。

    三人当中,孙思恭年龄最大,性格也最为佛系。

    他更喜欢研究天文和数学,还有研究自然现象。比如彩虹,他就认为是太阳照射雨水而产生的。

    修一修浑天仪,编撰一下历书,这些才是孙思恭的强项。

    唉,非要让他来做皇子的老师。

    「你倒是说话啊!」王陶急道。

    孙思恭终於开口:「读亲还是读新,恕我才疏学浅,确实无法判断。但孔颖达写注疏时,肯定在胡说八道。经文并在一起的同一个字,孔颖达却给出好几种不同解释。我少年初学之时,就觉得孔颖达的注疏有错。」

    王陶气急道:「那怎麽办?用三纲八目教导殿下,就必须整篇《大学》一起教。现在却说《礼记正义》注解有误,难道不遵照孔颖达的注疏,我们三个胡乱教导皇子吗?教错了谁担得起责任?」

    「即便撇开三纲八目不谈,难道因为有分歧,就一直不教殿下读《礼记》?」韩维质问。

    王陶语塞,再次看向孙思恭。

    孙思恭又打了一个哈欠。

    韩维说道:「你若不敢,让我来教。有什麽责任我担着!」

    韩维的脾气,跟他爹一样硬。

    当年他爹做副宰相,韩维四兄弟全部通过礼部试。结果闹出作传言,韩维他爹直接请求皇帝,取消四个儿子的殿试资格。

    真就取消了。

    韩维心里非常不爽,从此再也不去考试,甚至恩荫官职也不要。足足过了二十多年,他才接受富弼的邀请,担任其幕僚转而踏入官场。

    「你————你担得起吗?唉!」王陶气得拂袖而走。

    孙思恭又打了一个哈欠,他昨晚研究数学睡眠不足。

    韩维对孙思恭说:「《大学》经文是不是缺了格物致知?三纲八目的其他部分,经文都详细阐述了,唯独漏掉格物致知那部分。如何格物,如何致知,经文没有讲明白。」

    「不知道。」孙思恭实话实说。

    经文既然没讲,那就想办法补齐呗。

    朱熹引用二程的解释,把格物致知的认识论给补了。

    徐来对此非常不认同,因为二程始终在说正确的废话,而朱熹则用一套错误的宇宙观误导学生。都给王阳明误导去格竹子了。

    对于格物致知,徐来有一套自己的补法。

    经文恰好就缺这部分,徐来感觉不补一下浑身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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