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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1【元宵灯会】

    嘉佑八年过去,治平元年来了。

    刚刚改元,朝堂就上演一出开年大戏。

    古代帝王在祭天之时,会请一位已故祖先陪坐,跟上帝一起共享祭祀。宋仁宗既已去世,就得确定其在祭天大典中的地位。

    以王珪为首的翰林学士,主张宋仁宗应该配享明堂。

    其真实目的,是想藉机增强新君赵曙的正统性,向全天下昭示宋仁宗和赵曙父慈子孝。

    以司马光为首的谏院大臣,强烈反对宋仁宗配享明堂。

    因为仁宗配享明堂,就得把真宗踢出去。以後每换一个新皇帝,如果都黜祖而进父,礼制就他妈全乱了。

    以王畴为首的御史们,赶紧站出来和稀泥,其折中方案是:让仁宗配享明堂,让真宗改配雩祭。

    又有孙拚等大臣跳出来说:你们都别吵了啦,谁说父亲才可以配天?谁说明堂里只能有那几位?祖父也可以进来挤挤嘛。让真宗和仁宗一起配享明堂算球。

    於是,孙拼的方案被最终采纳。

    千万不要把这场争论视为闹剧,它在古代是非常严肃的政治事件。

    而且有趣的是,韩琦、欧阳修、龚鼎臣等庆历老臣,这次全程都没有露脸。

    反而是王珪和司马光争得厉害,前者试图巩固新君法统,後者坚决维护宗法制度。

    身体养得越来越好的赵曙,从这场配享争论当中,似乎学到了奇怪的知识。

    赵曙:原来还可以这样玩啊!

    某位喜欢养生的明朝老道士:你以为我是跟谁学的?

    这个春节,徐来他们没有出去玩。

    就连余嗣恭都加入进来,一边恶补新锐数学知识,一边跟着大家做物理实验。

    余叔英也不管林亿的岳父是谁了,热情招待来做客的苏颂和林亿。

    那两位来的次数其实不多,毕竟他们官职不算小,而且还要奉命编撰医书。

    转眼便是元宵节,大家约好去赏灯。

    这段时间城门不关闭,城内城外可以自由出入。

    徐来早早就换上新衣,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只等着夜幕降临就出门。

    「行之,接着!」

    许安世带着书童过来,扔给徐来两朵假花。

    徐来随手把假花簪在头上,笑问道:「你不跟舅公一家去赏灯?」

    「跟他们玩没意思。」

    许安世还在掏假花,又给沈括等人扔去。

    此时雪还未化尽,鲜花着实不好找,因此假花颇为流行。

    最顶级的有翠叶金花,用翠鸟羽毛和黄金制成。

    中档的则是绢花。

    低级的则为纸花、草花,底层百姓也都戴得起。

    「蛾儿雪柳黄金缕」,蛾儿是假飞蛾,雪柳是假柳枝,都是在元宵节佩戴的饰品。再加上玉梅(假梅花),就组成了女子元宵三件套。

    天色还没黑,众人已整装待发。

    徐来打扮得最为朴素,只戴了两朵红色绢花而已。

    沈括这厮竟整得骚里骚气,除了簪戴绢花之外,帽子上竟还插着假柳枝。

    他们沿着汴河而行,街道被万千灯火照得如同白昼,花灯倒映在汴河水中交相辉映。

    车马纷纷,人流如织,歌声、乐声、吆喝声噪杂不已。

    从相国寺桥南方大街穿过,渐渐走到保康门瓦子外围。这里的观灯人群骤然变多,以中下层平民为主,无论男女老幼皆盛装打扮,戴着造型各异的纸花和草花。

    穿过瓦子区域,便是更加热闹的御街。

    此处已然交通堵塞,官府不得不派人维持秩序,禁止车辆再从朱雀门进入,引导已经入城的车马从院街离开。

    沿着御街往北慢慢挪动,大街中央都搭建有舞台,游人可免费观看曲艺、魔术、杂技等表演。

    士人和仕女也渐渐增多,而且着装打扮更加千奇百怪。

    整得跟化装舞会一样!

    「更北边有鳌灯,好几层楼那麽高。」余叔英说。

    卢知原苦着脸:「挤不过去啊,路都被堵死了。我还想进东华门看灯呢,平时可进不去皇城。」

    余嗣恭抱怨道:「我就说早点出门,非要天黑了才出来。」

    「当当当!」

    官差敲着铜锣而来,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那些官差边走边喊:「小心火烛——————提防偷盗————看好妇孺————」

    今晚最热闹的是皇城一带,鳌灯就布置在那里,而且还可以进东华门闲逛。东华门内的灯组最漂亮,但人也最多,挤都挤不动。

    徐来他们被堵在御街的最南端,只能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有权有势的家庭出游,往往由健仆开道,强行把人群给挤开。

    「少张,那些就是你的表叔表婶、表兄弟、表姐妹吧。」余叔英往前面指去。

    许安世连忙以手扶额,装作不认识那些人的样子。

    他的亲戚们此刻嚣张霸道,一大群男人带着健仆横冲直闯,护着女眷快速往皇城而去,所过之处鸡飞狗跳、骂声四起。

    就在这个月,他的舅公宋庠请求告老还乡。新君即位之初,不可能同意这种老臣退休,否则就显得皇帝刻薄寡恩。

    宋庠无非是在藉机谋官,结果被韩琦公开羞辱,调他去毫州担任通判。

    一个做过宰相和枢密使的大臣,老得走路都颤颤巍巍,居然被外放这种官职————

    而且吕诲还跳出来补刀,请求朝廷禁止宋庠带儿子赴任。

    就连一向不管事的赵曙,都忍不住发问:「宋庠那麽老了,为啥不让儿子跟着?」

    皇帝不问还好,一问就扯出旧事。

    宋庠因为儿子们搞事,前後多次被贬官。一次被罢枢密使,一次被罢宰相。罢相那次,还是包拯操刀的。

    「就在这里看灯吧。」徐来不想挤了。

    他看着那些全家一起出动的游人,以及成双成对的男女,忍不住生出许多异样情绪。

    人都有各种感性需求。

    平时他刻苦学习没有多想,到了元宵佳节却倍感孤单,即便身边有几个朋友也是如此0

    清溪村的亲友,此刻在做什麽?

    他们肯定没有花灯可看,只能在家随便吃点肉庆祝。

    杨殊等人,应该正在广州城里看灯。

    翩翩呢?

    翩翩或许跟着父母,此刻也在看灯,不知有没有想我。

    徐来甚至想到穿越前的父母,幸好二老响应国家政策,在他读初中时生了个二胎弟弟。否则自己穿越了,给父母养老的人都没有。

    前方的舞台上,几个傀儡师正在操作药发木偶。火药被点燃,焰火带着人形木偶左右旋转,周围的游人纷纷鼓掌喝彩。

    徐来心想:或许哪天该改进火药,把火绳枪给整出来?但我完全不会造枪啊,只知道基本原理,具体结构两眼一抹黑。

    嗯,可以把沈括拉上,一起研发火绳枪。

    「天灯,天灯!」

    也不知是哪些士人相约,在汴河畔一起放孔明灯,好几十盏同时升空飘来。

    大家都在欣赏天灯的美丽,沈括却自言自语:「既然所有的运动都跟力有关,这些天灯是如何飞上去的?它们受到了什麽力?」

    这半个多月,沈括研究力学已经魔怔了。

    不管在生活中看到什麽运动现象,沈括都下意识的分析其受力情况。

    沈括念念有词道:「有天灯自身的重力,有空气的阻力————向上飞的力道从哪里而来?肯定跟火有关,不点燃蜡烛就飞不起来。但火能给天灯提供什麽力呢?」

    徐来忍不住提示:「浮力。」

    「浮力?」

    沈括脑子里想像着各种各样的力,却万万没料到居然会是浮力。

    徐来说道:「铜会沉入水底,铜盆却能浮起来。天灯不能飞,点燃烛火就飞了。其实都是受到了浮力。铜盆受到水的浮力,天灯受到空气的浮力。」

    「等等,我脑子有点乱。」沈括当即闭眼沉思,再无元宵观灯的心情。

    就在此时,皇城方向山呼万岁。

    徐来还以为皇帝登城了。

    其实皇帝躲在宫里,今晚露面的是太後。

    这几天正逢太後生日,太後一时心情高兴,就登上城楼直面百姓。老百姓也不管那些,有人喊万岁,其他人也跟着喊。

    去年底就搞过一次乌龙。

    当时宋仁宗已经下葬,太後前往皇陵,把仁宗牌位迎回来。沿途也有百姓对着太後喊万岁。

    此时此刻,龚鼎臣正带着全家观灯。他看着太後的仪仗,听到高呼万岁之声,脸色发黑已然愤怒至极。

    新君该亲政了!

    沈括那边,还在思考。

    铜沉水,铜盆却能浮起。那麽能否浮起的关键,必然跟重量和体积有关。其中又有哪些数学关系呢?

    沈括决定回去做实验,而且有些迫不及待,可惜游人太多把路堵了。

    沈括看着越飞越远的天灯,又望向正在看表演的徐来。

    行之一口咬定是浮力,那麽他肯定知道浮力的奥秘。

    行之真有大才啊!

    沈括心想:行之都能自己悟出,我已经得到提示,自也能悟出来。且先不问他,我自己做实验看看。

    徐来的思绪其实也飘忽着。

    眼前实在太热闹了,宛然一副盛世图景。谁能料到几十年後,开封城内外会变成白骨森森的地狱呢?

    徐来没来由的一阵头皮发麻。

    妈的,知道太多也不好,莫名其妙就想起那些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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