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再喝!」
「干了!」
驴车里,余家叔侄俩已经迷糊,还以为自己在酒楼呢。
徐来自己也喝了不少,掏钱付了车费,搀着那俩歪歪倒倒下驴车。
没有名气的时候,总想着要赶紧出名。
有了名气,就无法避免应酬,否则必被讥讽假清高。
徐来现在还不知如何平衡此事。
他左右搀起余家叔侄,这俩货几乎挂在他身上,雪夜里被拖着走向宅门。
「这是喝了多少啊!」门房老头赶紧来帮忙。
徐来把他们安顿好,扶着墙自己回房。实在没精力再洗澡,衣服也懒得脱,裹上绵被便呼呼大睡。
岁考结束就放寒假了,要等明年元宵节过後再开学。
徐来一觉睡到自然醒,已经好久没这样爽过。
不想读书,该干啥呢?
包包子吧!
徐来的厨艺虽然还行,但其实并不喜欢做饭。
他来东京之後,倒是养成一个习惯,利用做饭时间醒醒脑子。因为一直看书思考,精神特别容易疲惫。
出门买来猪肉、蔬菜和鸡蛋,徐来一路散步溜达着回家。
「剁剁剁剁————」
余叔英被剁肉馅的声音吵醒,刚开始还感觉比较烦躁,没了睡意便跑去厨房帮忙。
不多时,余嗣恭也来了,徐来指挥他们打下手。
洒扫仆妇也在,正偷偷学习如何发面。
别以为包子随手可做,在嘉佑年间的东京,死面包子几乎人人都会,但发面包子还未传到千家万户。
许多食铺里的厨子,又或者私人家的厨娘,对发面技术故意藏着掖着。以至於一些士大夫,好奇打听并写在文人笔记中。
其中就包括苏轼这种吃货,他也是把发面技术学会了的。
「徐郎君,这种酵子在哪里买?」洒扫仆妇问。
徐来说:「买不到。一个个都敝帚自珍,藏起来不给人看。」
洒扫仆妇问:「那你怎麽买来的?」
徐来说:「我讨来的,让店家送我一块。」
众人:「————」
看都不给看,买也买不到,凭啥让人家送你一块?
你脸咋那麽大呢?
「前段回见,我去许安世家做客,他家的厨子就会发面,」徐来说道,「我专门问过了,他家厨子说,发面可以用酵头和酵子。」
「酵头就是把一团和好的面,放置那麽两三天。但要有足够的温度和水分,冬天又干又冷不容易制成。而且,这种酵头不能长期存放。」
「酵子则可以长期存放,制作起来也更复杂。」
「就拿我今天来说,先找一家卖发面饼的店铺,进去就说我懂如何自制酵头,并且详细阐述制作过程。如果不分一块酵头或酵子给我,我就写在纸上满大街宣扬,让东京所有百姓都学会。」
「然後,店家就送给我一块酵子。」
众人:「————」
这玩意儿迟早要传开,藏是藏不住的。
估计再过几年,东京百姓就全都学会了,甚至还会出现专门制作、销售酵子的商人。
那个洒扫仆妇,把这番话记在心里,打算哪天回家自己制作酵头。
中午,两笼热腾腾的肉包子出炉。
余家叔侄俩狼吞虎咽,直夸徐来的包子比店里还好吃。又恭维厨子呢。
下午,余叔英点上火盆取暖。
想省一点煤炭钱的徐来,拿着书去他们屋里慢慢看。
余嗣恭抱着书很快睡着了。
余叔英翻着《皇极经世》,表情痛苦道:「这方圆图也太难记了。」
徐来颇为惊讶:「都已经放假了,则含兄还这般刻苦?」
余叔英说:「这不是科举书籍。」
好嘛,因为是闲书,所以才愿意学,甚至学得抓耳挠腮。
徐来没再管他。
余叔英却说:「行之,你的算学那麽好,且来看看方圆图有何规律可循。」
徐来走过去瞧了一阵方圆图,又翻回去看先天图,很快就总结出规律:「你按先天图的八卦顺序,给六十四卦编号。」
「怎麽编号?」余叔英问道。
徐来提示说:「先天图里面,乾一兑二。履卦上乾下兑,所以编号一二。按照这个法子,给方图的所有卦编号。」
余叔英连忙照做。
折腾一阵,根本不用徐来解释,他就已经看出基本规律。
徐来说道:「我们以乾卦为初始坐标点,无论是横坐标还是纵坐标,都是按照先天卦序在增长。」
「坐————坐标是啥?」余叔英弱弱问道。
徐来只得又画十字坐标图,传授余叔英一些基本概念。
等余叔英彻底理解方图,徐来又让他给圆图编号,并对照先天图寻找规律。
前後只用了两刻钟,邵雍的《伏羲先天六十四卦方圆图》就被余叔英掌握。
余叔英瞠目结舌:「竟然这麽简单?」
「数字游戏。」徐来说道。
余叔英说道:「之前我看此图,就跟看天书一样,想不明白为何那样排列。你这麽一点拨,咋全都搞明白了?行之,你以前是否研究过易象?」
「没有。」徐来摇头。
余叔英彻底无语。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就那麽大呢?
如此神秘玄奥的方圆图,竟然随便看几眼便找出规律。
徐来反覆看着先天图和方圆图,总感觉哪里似乎还缺点什麽。
妈的,没有阴阳双鱼。
徐来问道:「你可知阴阳双鱼?」
「那是什麽?」余叔英反问。
「没什麽。」徐来没再继续。
等以後自己学《易经》的时候再说吧,三纲八目都还没有传开呢。
洛阳是北宋的学术中心,但现在还未完全兴起。
此时的洛阳,只邵雍一人在挑大梁。
什麽司马光、二程、张载,此时全都在做官。等到王安石变法,一大堆学者被罢官,才真正开启洛阳的学术时代。
所以徐来的「三纲八目」,大概在今年春夏之交,由余靖写信寄给欧阳修。但当时恰逢宋仁宗病危,欧阳修的注意力不在学术上,只跟长子和次子随便聊了聊。
如今依旧只在小范围传播,因为开封就没有足够的学术气氛,除非有哪位大佬站出来宣传推广!
倒是徐来那首《论诗》,以及最近考太学第一,让「三纲八目」稍微加速传播。
「三纲八目?」龚鼎臣看着欧阳修。
欧阳修找出余靖那封书信,取出附录的文章说:「这是徐来考广州州学时的大义文
章。」
龚鼎臣是什麽学术来历?
孙复、石介和胡瑗,被并称为「宋初三先生」,龚鼎臣是孙复、石介的亲传弟子。
庆历新政失败,石介都已经病死了,夏竦还不肯善罢甘休。他声称石介是假死,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想要谋逆推翻大宋政权。
宋仁宗甚至派人去开棺验屍。
就是在这种时候,龚鼎臣用身家性命作保,成功阻止皇帝开老师的棺。
龚鼎臣所在的泰山学派,属於宋明理学的发端,是所有理学派系的老祖宗!
或者说,泰山学派是大多数宋明儒学的老祖宗。包括王安石的新学、苏轼的蜀学,都有从泰山学派那里吸收营养。
此时此刻,龚鼎臣看完文章久久不语,他在仔细回忆相关经学内容。
「如何?」欧阳修笑问。
龚鼎臣说:「王乐道、韩持国、孙彦先他们肯定喜欢,三纲八目可用来教授皇子。」
这位老兄,打算把文章递给赵顼的三位老师,用三纲八目来引导未来的皇帝。
「文章别拿走,自己誊抄一份。」欧阳修提醒道。
龚鼎臣懒得跟老朋友胡扯,一边提笔誊抄,一边评价文章:「写这篇大义的时候,徐来还有一些稚嫩。看来欧九你教导有方啊,两三个月提升这麽大。」
欧阳修说道:「写作此文时,他只正经读过《论语》,其他经书都是胡乱偷听的。你还觉得稚嫩吗?」
龚鼎臣愕然擡头:「当时他只学过《论语》?」
「他是清远县大山里的农夫之子,穷得饭都吃不饱,只偶尔下山偷听村学老师讲课,」欧阳修详细说道,「後来匪寇劫掠市舶纲,他身为临时士兵,伏杀贼寇保护纲银,被县令奖励钱财。拿着这些赏钱,他才买来一部《论语注疏》。」
故事已经传歪了。
徐来的《论语注疏》,明明是杨殊赠送的,赏钱买来的是《礼部韵略》。
龚鼎臣听得瞠目结舌:「只学过《论语》,胡乱偷听讲经,就能写出三纲八目?」
欧阳修笑道:「余安道从来不收弟子,你以为他为什麽破例收下徐来?」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龚鼎臣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感慨道:「如此贫寒少年,却能一心向学,可为天下士子楷模。更难得天资聪慧,我都想收他做弟子了。」
欧阳修好笑道:「你就不怕余安道回京以後,揪你胡子打你一顿?」
「我何曾怕过余矮子?」龚鼎臣想了想,「罢了,君子仆夺人之美,个弟子就留给他吧。」
龚鼎臣聊着天把文章抄完,拍拍屁股就走了,准备拿给赵顼的三师老姜。顺便让老姜们给皇子讲讲,徐来是如何誓苦学习的。
譬如用鸡毛做笔,蘸清毫在石头上练字,这个儿事欧阳修刚才已经讲了。
甚至还可以编些其他し事,反正只讲给皇子一个人听。
越有激励作用越好!
(感谢两师书友指正惊才绝艳写错了,老王第一次接触)个成语,是在盗版武侠里。一直以为惊才艳艳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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