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鼎臣百分之百是韩琦那边的人,而且是帮韩琦控制言路的关键人物。
但他对韩琦、欧阳修、蔡襄等人颇有微词,他认为这帮庆历老臣已经变了。比如厚葬仁宗、恩荫滥赏,龚鼎臣是强烈反对的,但韩琦却坚持这麽做。
同时,他又不喜欢司马光、吕诲的做法,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怎麽能搞事儿呢?
所以龚鼎臣活得很累啊,他看这些人全都不爽,却还得帮这些人维持局面。
他在太学出题两面喷,等於谁都没喷,发发牢骚而已,顺便让学生讨论、引以为戒。
「龚谏院,这里又有一篇。」国子监直讲杨褒走过来。
龚鼎臣给阅卷老师们下了命令,但凡被评为优等的卷子,都要第一时间拿给他看。
接过答卷还没看,龚鼎臣就问道:「此篇如何?」
杨褒回答说:「优中之忧。」
「哦?」
龚鼎臣兴趣大增,连忙低头阅读。
《论人君初政当以慎始为要》
【余观历代治乱之迹,窃谓嗣君践阼之始,天下臣民倾耳注目,想见圣德,企望太平。当其冲也,一令之发、一政之施,必有以竦动天下,使人心翕然向风。始之不谨,其後虽有仁心善政;人不信也。是故伊尹告其君目「罔不在初」:古之君臣相与警戒:莫不以谨始为先,岂虚语哉?】
龚鼎臣点头微笑,这个开篇写得好。
直切主题,点明要害,而且引用伊尹的典故。
【人君初政之难,难在慎始而有其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孔子亦言:
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汉昭帝即位————】
这是结合题目给出的材料,展开论述了。
後面好几段,全是正确的废话。
徐来写文章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扯淡。譬如「(新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则远迩莫敢不一於正」之类。
但身为道德之士、谏官之首,龚鼎臣还真就吃这一套!
真正精彩的在後面,徐来把论述重点转为有始有终、不忘初心。
【《春秋》之法重五始,其一谓始即位者,人君之始也————是故嗣君践阼,非以立威为贵,非以————贵乎能持其心之不二,谨其初而保其终而已。】
【余尝论之:慎始者,非束手之谓也,非因循之谓也。必也酌古准今,采群策而不自用;审时度势,顺人心而不违道。使天下之善皆归,使天下之尽去,则始乎修德而终不失德,始乎纳谏而终不拒谏————如此,则慎始之效着,而国家磐石之固可坐而待也。】
【传曰:「慎厥初,惟其终。」此之谓也。】
文章读完,龚鼎臣犹如夏日饮冰水,只觉酣畅淋漓浑身舒爽。
这对於太学生而言,绝对是一篇顶级史论文章。
首先,它符合嘉佑二年以来推崇的朴实无华、文以载道的文风。
其次,用典极多且不突兀,每一个典故都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第三,文章的作者通晓儒经和历史典故。从这篇文章里,至少能看出作者读过《论语》《左传》《尚书》《诗经》《汉书》《唐书》等经史。
第四,文章的作者非常聪明,第一段就点出当今的迫切局势。但又点到为止,只论述大道理,因为话题过于敏感。所以,中间故意歪向善始善终,希望新君能明了初心并保持不变。
以上四点综合起来,把龚鼎臣给看爽了。
堪称完美!
其实,徐来没读过那麽多经史。他只是穿越前涉猎广泛,记得某些经史的经典语句、
着名典故而已。
但龚鼎臣不这样认为,他坚信文章作者把那些书都读通了。
这到底是哪个学生的文章?
又过一日,拆卷录名。
龚鼎臣以及孙思恭、李、杨褒等人,纷纷聚拢来等待揭晓答案。
跟教育相关的大臣们,特别喜欢提携後进。
一来可得名声。
二来他们提携的後进,今後若哪个变得牛逼,都会记得他们的恩情。算是一种政治界的天使投资。
「徐来?」
「那篇赋文和史论都是徐来写的!」
「快看他的策文。」
」
」
此时已经确定考试名次,徐来的诗赋、策论都放在一起。
兼职给皇子赵顼上课的孙思恭,看完策文哭笑不得,对龚鼎臣说:「这个叫徐来的太学生,着实滑头得很,不像是能做谏官的。你出的策题风险太大,他通篇都在绕着写,道理阐述得头头是道,看完以後又感觉什麽都没说。」
龚鼎臣问道:「这学生谁认识?」
「我听说过。」杨褒说道。
龚鼎臣问道:「他是谁人门下弟子?」
「余武溪唯一的弟子,目前跟着醉翁学习作文。」杨褒回答说。
「难怪。」
众人纷纷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余靖唯一的弟子,还跟着欧阳修学习作文,难怪对朝堂局势非常了解,还能把科场文章写得那麽好。
杨褒又问:「近一个月来,诸君可曾去过大相国寺?」
众人皆摇头。
杨褒笑道:「徐来在大相国寺的酒楼墙壁上,写了一首诗,已在东京传播甚广。此诗云:李杜诗篇万口传————」
「哈哈哈!」
「好大的口气。
「」
「才子嘛,有自信很正常。」
「李杜都不新鲜了,我们这些人也老了。」
「年轻人是该如此朝气。
「6
」
「」
同样一首诗,如果徐来啥身份都没有,他多半会被人嘲笑恃才傲物。
但他是余靖的弟子,又跟着欧阳修学文,所以口气大一点无所谓,大家反而觉得他有朝气。
杨褒又说:「东京近来流行的花剪,还有七颗算珠的算盘,都是此人发明之物。他还擅长算学,估计也颇通《易经》。」
杨褒为啥知道得这麽清楚?
因为他是听苏颂说的。
杨褒此时的俸禄很低,还喜欢喝酒和藏书,所以经常连房租都交不起。
但他交朋友很牛逼。
这几年,他跟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韩维、苏颂————等一大堆人交好。
从这些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杨褒的朋友遍布各年龄段、各派别、各势力。
堪称交友达人。
龚鼎臣拿起毛笔,在徐来的名字後面,挥毫写下「免解」二字。
即徐来不用考举人了,今後直接去考进士吧。
这种情况,放在整个太学,每年不会超过五人。有时甚至只有一两人。
老师们叫来几个太学尖子生,把考试成绩抄录之後贴出去。
同时又让那些尖子生,把徐来的文章抄写几份。除了当做范文贴出,老师们也要拿走一份,给朋友或者子侄监赏。
太学已经放假,徐来正在家里自学《礼记正义》。
这部200多万字的大经,他已经学完三分之二,读书笔记就写了好几万字。
——
「行之,行之!」
余家叔侄疾呼而至。
徐来扭头问道:「何事?」
余叔英兴奋道:「太学张贴岁考榜单了,你猜猜自己多少名?」
「应该名次不低吧?」徐来没有细想。
余嗣恭说:「你是第一名!今年内外舍一起考,排名也一起排。你考了整个太学的第一名!」
徐来讶然:「我那些文章,写得一般般啊。」
这并非徐来谦虚或矫情,他是真觉得自己文章一般。
然而,徐来却忘了自己的优势。
他是穿越者,而且是文字学硕士,还喜欢研究古代哲学和历史。他的思想,站在无数前人的肩膀上,高出同时代的人一大截。
而今,他又学习了《论语》、《孟子》、《左传》,并把《礼记》学了三分之二。恶补了很多基础性的东西。
即便是命题作文,很多思想不能写进去,但也足够吊打那些太学生。
毕竟,他只需要跟太学生相比较,又不是跟真正的大佬论高下。
就算把历年状元的殿试文章翻出来,说实话也就那样,很少有极具思想性的东西。
「行之真是太谦虚了!」
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本来还不明白余靖为啥要收弟子,如今总算对老爷子的眼光心服口服。
才刚进太学第一年,连内舍都没有升,居然就拿到岁考第一名。
妥妥的进士预定啊。
徐来问道:「你们考得如何?」
余叔英笑道:「嘿嘿,也就那样。」
「反正我们都过关了,不会遭到处罚。」余嗣恭还挺得意。
徐来听明白了,这两位在太学当中,属於中等偏下的水平。就是那种勉强及格,考进士肯定考不上,又不会吊车尾的学生。
因为,还有比他们更烂的!
其中不乏在地方州学惊才绝艳,进了太学却迅速玩物丧志之辈。因为东京太繁华了,娱乐项目也太多了,年轻士子很难把持得住。
「徐三郎,有太学生找你,来了足足十几个。」门房老头跑来报信。
余叔英笑道:「哈哈,定是看了榜单来拜访的同窗。走走走,一起吃酒去,给行之庆贺庆贺。」
本来还想继续学习的徐来,被余家叔侄拉着就走。
不走也没法学习了,十多个太学生跑来拜访,他必须花时间进行应酬。
这次搞得有点大。
一个外舍生,居然考了太学第一。若是放在徽宗朝,可以直接授予同进士出身。
龚鼎臣拿着徐来的文章,笑呵呵跑去找欧阳修:「欧九,你好本事啊。是你教他怎麽写文章的吧?」
欧阳修一脸懵逼:「教谁?」
龚鼎臣把几篇文章往桌上一拍:「余矮子的徒弟。」
——
「哈哈,你说徐来啊,」欧阳修笑问,「他考得如何?」
龚鼎臣说:「太学第一,明年免解。」
欧阳修有些惊讶:「真是第一?」
「文章就在这里,自己看吧。」龚鼎臣说。
孙思恭只带了那篇史论文章,前往淮阳王府见赵顼。
他认为此文适合给皇子看,培养皇子忧国忧民、有始有终的德行。
至於当今皇帝,孙思恭已经不抱希望,他只求把皇子给教育好。
「孙先生快请坐,我正有疑问想要请教。」赵顼对待几位老师都很恭敬。
孙思恭说:「殿下,太学刚考完岁试。有一个外舍生,考得今年太学第一名。」
赵顼觉得有趣,笑着说:「外舍生能考第一?」
孙思恭双手捧出文章:「这是那位学生的史论文章,臣欲跟殿下共同监赏佳作。」
赵顼扫了一眼名字,嘀咕道:「徐来?这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
太监张安吉站在旁边提醒:「殿下,就是写各领风骚数百年那人。」
「是他啊!」
赵顼猛地回忆起来:「看来他不仅诗写得好,经史也学得不错,否则怎能考太学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