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因为他去的地方很多,又喜欢四处打听,而且还有旺盛的表达欲。
两人聊物理聊到很晚,躺在同一张床上和衣而睡。沈括却还兴奋得睡不着,乾脆讲自己以前遇到的奇事。
「你们广东有大鳄鱼吗?」沈括问道。
徐来回答说:」没见过。但广东群山之中有大象。」
沈括说道:「我十多岁的时候,随父前往泉州做官。当时王举直是潮州知州,他钓到一只鳄鱼,比小渔船还更大,专门找人画下来。」
「比小渔船更大?」徐来确认道。
沈括说道:「我没看到实物,但看到了那幅画。画上还有王举直的序言。那种鳄鱼,大体长得像鼍(扬子鳄),但嘴巴特别长,牙齿如同锯子,尾巴上还有钩。当地土人用猪做饵,很多人一起使力,就能把这种鳄鱼钓起来。」
徐来笑问:「你看过韩昌黎的《鳄鱼文》吗?」
「没有。」沈括回答。
徐来说道:「韩昌黎当年也在潮州做官,他的其中一个职责,就是率领官民驱杀鳄鱼。」
沈括非常惊讶:「还有这种事?那我定要去看看韩昌黎的文集。」
中华韩愈鳄呗。
後世在岭南好些地方,发现这种鳄鱼的遗骸。多具鳄鱼的骨头上,都有刀斧劈砍痕迹,其中一只甚至被砍下头部。
刚开始误以为是马来鳄,因为嘴太长了,牙齿跟锯子一样。後来确定为新物种,并推测其体长超过六米,2022年正式命名为「中华韩愈鳄」。
这种鳄鱼的身体特徵,跟沈括《梦溪笔谈》的描述基本一致。说明其在北宋还没有灭绝!
超过六米的巨鳄,用猪来钓————
沈括聊完鳄鱼,又聊其他见闻,譬如他在扬州发现UFO什麽的。这破UFO时隐时现十多年,後来苏轼被贬去杭州,路过的时候也发现了。两人各用文字记录下来。
聊到半夜,徐来先撑不住睡了。
沈括讲着讲着,发现徐来没回应,於是也闭嘴睡觉。
不管睡得再晚,生物钟到了还是自然醒,徐来打着哈欠起床洗漱。然後揉面做早餐,这次没弄宽大面片,而是切成细长的面条。
他煮了好几碗,把臊子都用完了,还得找时间重新炒制。
吃早饭的时候,沈括问余叔英:「则含贤弟,我与行之一见如故,能不能搬到贵府暂住两三个月?我会给房租。」
余叔英说:「反正宅子都空着,存中兄想住就住吧。房租就不必给了。
1
「要给的,否则太过叨扰。」沈括坚持道。
余叔英没再拒绝,反正就这麽两三个月,沈括很快就要外放做官。
吃过早餐,徐来、余叔英、余嗣恭一起前往太学上课。
沈括则溜达回林亿家。
林亿是他以前的州学同学,相识已经十多年。
但林亿很早就中了进士,目前在医书局校定医学书籍,单位上的同事还有苏颂等人。
「存中要搬走?」林亿的妻子高氏问道。
沈括收拾着行李说:「叨扰嫂嫂一年,实在过意不去。近日结识一友人,他那边空屋颇多,正好搬过去跟他讨论杂学。」
高氏也没过多挽留,只说道:「吃了晚饭再走吧。」
这是要等林亿下班,把事情给说明白,否则夫妻之间肯定起矛盾。林亿会认为是妻子把沈括逼走的。
沈括说道:「自当与兄长道别。今晚我请客,一起去酒楼吃饭。」
二人交流完毕,沈括继续收拾行李。
随後,他又拿出纸笔,用日常事物做力学实验。
可惜没有测力计。
昨晚他跟徐来讨论过,使用「试弓定力」之法,很难测出力的细微变化。
徐来也尝试过制作弹簧测力计,但弹簧材质始终是个问题。要麽太软,要麽太硬,而且极易变形。
必须耗费重金,请顶级铁匠打造弹性钢材。
若真那麽好打造,徐来早就制作出测力计献给余靖了。余相公也还等着呢。
傍晚,林亿告别苏颂等同事,一路散步溜达着回家。
得知沈括要走,林亿问道:「搬去徐行之那里?」
「不错,」沈括对林亿说,「行之年龄虽小,学问却深不可测。他不止有诗才那麽简单,还精通————精通格物之学!趁着守选期未满,我搬去跟他每日讨论学问。」
「《算学新法》的完整稿件拿到了吗?」林亿又问。
沈括把稿子拿出来:「读罢此书,叹为观止。」
面对多年好友,林亿也不客气:「借我誊抄一份,苏子容(苏颂)也还等着呢。」
徐来那本《算学新法》,虽然没有获得官方推广,但私底下传播非常迅速。只不过很多人拿到的都是残稿,迫切想要把稿件给补齐。
苏颂和沈括此时也关系极好,他们通过共同的好友林亿相识,又同样在研究医学和天文,因此一见如故。
只不过嘛,後来王安石变法,他们分属不同阵营,友情渐渐就冲淡了。
在王安石变法期间,父子、叔侄、兄弟、师生、朋友因对立而反目者数不胜数。
沈括的性格太软弱了,总想着交好所有人,闹到最後里外不是人。
以他跟王安石的关系,以及其自身的能力,只要心肠稍微硬一点,绝对是变法派的核心人物。
入夜,沈括雇车搬运行李去余宅。
他一见到徐来就说:「今日我找人问过了,螺旋弹簧没人做过,而且我估计很不好做。但我们可以用簧片。只要设计精巧,就可极大减少簧片受到的摩擦力。
这个想法很不错。
中国古代制作簧片的技术很成熟,包括锁在内的很多机械都使用簧片。
於是乎,徐来点燃油灯,跟沈括一起设计簧片测力计。
足足讨论一个时辰,徐来扛不住想睡觉了,因为他明天还要上课。
沈括问道:「行之可知王介甫王相公?」
徐来点头:「知道啊。」
沈括说道:「王相公注重理财,曾上万言书阐述理财的道理。我打算把行之的《算学新法》,给王相公寄过去。」
「兄长认识王相公?」徐来问道。
沈括说道:「我父亲的墓志铭,就是王相公撰写的。王相公还是我的座师。王相公的弟弟安礼,去年娶了我的表侄女。」
这个辈分该怎麽论?
不管怎麽论,能通过沈括的引荐,搭上王安石那条线,徐来还是很高兴的。
次日,徐来继续前往太学读书。
沈括留在余宅,继续完善簧片测力计的设计方案。
数日之後,天降大雪。
簧片测力计的原始版本,终於被沈括给组装出来。
老沈的研发能力极强。
就拿大名鼎鼎的神臂弓举例,最初不但造价高、工期长,而且弩身易断且张力不均匀。良品率极低。
後来沈括被调去掌管兵器铸造,很快就改进了神臂弓的缺点,降低造价、缩短工期、
提高良品率。生产效率提高十倍以上,让神臂弓得到大范围推广。
休沐日。
林亿带着苏颂,跑来找沈括叙旧,顺便跟徐来讨论数学。
苏颂今年已经四十三岁,有地方主政经验,而且政绩颇为不俗。这或许就是他後来抵制新法的原因之一。
众人围着炉子,吃徐来亲手做的扁食。
苏颂拿出几张稿纸,竟是他运用徐来的《算学新法》,解决《算经》里那些几何问题。
而且,还引入了徐来的定义、定理、公式等概念。
其实各种算经早有这些,但都描述得非常模糊,始终缺乏系统性表达。
算经一般是问、答、术三种模式。
即提出问题,给出具体答案,并描述解题步骤和算法。
定义、定理、公式等概念,全都模糊隐藏在「术」的描述当中。
比如《九章算术》阐述正负数,其对正数和负数的定义,就间接表达於术(解题思路和过程)当中。
徐来吃着扁食阅读苏颂的几何稿件,忍不住说道:「这些术语实在太杂乱了。就拿面积来说,有时候叫幂,有时候叫积步。幂还有不同的含义,在计算三角面积时,幂既可以指代面积,又可指代某边长的乘方。为何不只留一个?今後只称面积?」
苏颂、沈括、林亿皆点头。
徐来说道:「三角、矩形这些称面积,球、桶、柱则称体积、容积。只保留体积、容积,其余乱七八糟的称呼全部舍弃!」
这些术语,古代算经里面都有,但类似表述太多太杂。
看得人眼晕。
徐来指着苏颂的几何稿件,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如果想开创新学,就该从最简单的入手。」
「端和点,只保留点。」
「直,表述不清。可分拆表达为直线、射线和线段。直线即由无数点组成,永无尽头的线,两端可一直延伸。射线是直线的一部分,一头有端点,另一头没有端点。线段也是直线的一部分,两边都有端点。」
「再来说平面————」
刚开始只有徐来在讲,渐渐的,苏颂、沈括、林亿也加入进来。
他们重新确定几何术语,并对几何术语进行清晰定义。
继而扩散到数学,同样抛弃各种繁琐术语,只保留其中一个进行定义。
最终徐来建议道:「不如我们四人,合着《数学》、《几何》二书。把《算学新法》
扩写为《数学》,把算经里跟图形有关的编为《几何》。」
苏颂捋胡子笑道:「此言甚是。这二书若成,吾四人必开创算学之新局面!」
嘉佑八年,一个普通的冬日。
但在这个时空的科学史上,这一天极为特殊,甚至可以形容为神圣。
因为它是现代科学的发端。
发端者在那天自己包饺子吃,还带着另外三人去洗碗,一边洗碗一边讨论各种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