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跟随徐来进入余宅,却发现自己竟被带去厨房。
徐来打开厨房门窗,挑选煤炭生火,烧水准备做饭。
见此情形,沈括讶然问道:「行之平时自己煮饭吗?」
徐来解释说:「屋主全家外放做官,只留两位少年在太学读书。他们时常在外面吃饭,我中午也在太学就餐,索性把厨娘给辞退了。」
现在整个宅子,除了徐来和两位余家少爷,只剩一个看门老头、一个洒扫仆妇。
洒扫仆妇也负责烧水,但她厨艺不行。她做出的饭菜,也就看门老头愿意吃。
徐来经常自己做饭。
两位余家少爷,要麽蹭徐来做的饭,要麽直接外卖点餐。
见徐来一直忙活,沈括忍不住问:「我能帮什麽忙?」
「把这棵小白头洗净。」徐来说道。
小白头是散叶白菜的一种,无法像真正的白菜那样把叶子包起来。开封这边的同类蔬菜,还有大白头、黄芽菜、夏菘菜等等。
沈括感觉挺新鲜,他还是第一次亲自洗菜。
说话之间,徐来又去揉面团,接着扯饽放入滚水。这玩意儿,有点类似铺盖面。
徐来煮了三碗饽,不仅加入蔬菜,还加了一些咸菜,接着放猪油、酱油、姜蒜和盐。再去舀来几勺臊子,这些臊子是他昨天炒的。
「好香!」
沈括闻到臊子香味,一下子就食慾大振。
「存中兄先吃,我去去就来。」徐来端着一碗饽前往门房。
门房老头笑呵呵说:「我就等着郎君这一口。」
徐来问道:「孙大娘又回家了?」
门房老头说:「她说家里有事,告假半天。」
徐来不再多言。
自从主人家离开东京,这些仆人就开始偷懒。厨娘就是因为经常请假,被余叔英给辞退的。
当然,主要是因工作量下降,余叔英降了厨娘的工资。厨娘偷偷去外面找了兼职,所以才三天两头请假。
这种属於家事,徐来不方便插手,甚至不好对外人明说。
估计那个洒扫仆妇,也已经偷偷找了兼职。
「郎君这,真是绝了,」门房老头恭维道,「若在东京开店,肯定食客还得排队。」
徐来笑道:「价钱可不便宜,里面我放了好东西。」
门房老头说:「郎君吃完了,把锅碗放着,等过一阵我去洗。」
「那你慢慢吃。」
徐来回到厨房,带着沈括去饭厅。
沈括一边吃面片,一边好奇询问:「这饽的佐料,是如何制成的?可否透露一二?
「」
徐来说道:「买来干香蕈泡发,再切成丁。买来松子洗净,在锅里炕到焦香,再舂成碎末。买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把这些东西和姜蒜末、花椒,放油盐在锅里炒熟。」
「难怪如此美味。」沈括默默记下,打算以後自己也做做。
又是香菇,又是坚果,能不香吗?
两人正吃着,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回来了。
余叔英还埋怨道:「我就说早点回家,你非要赖着,都错过了行之的饽。」
「三叔,你可不能冤枉好人,今天是你磨磨蹭蹭的。」余嗣恭说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徐来只能回到厨房,重新揉面帮他们各煮一碗。
没办法,住在别人家里,就当是交房租了。
两位余少爷还算有点良心,笑呵呵在旁边帮忙洗菜,时不时往灶膛里添煤炭。
沈括也放下碗来拜见。
徐来介绍说:「这位是沈括沈存中,今年的新科进士,留在京城守选。存中兄,这位是余相公家的三郎君————」
那三人互相见礼。
不多时,大家就回到饭厅。
此前的两碗饽已凉了,徐来舀两碗热汤倒进去。
余叔英边吃边说:「行之,今天中午我去赴宴,席间还有人聊你那首诗。他们都想来拜访你,你休沐日有空闲没?」
「我已约了许郎君,一起到欧阳先生家学习。」徐来说道。
余叔英说:「那就算了,改日再约。」
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平时交往的也不全是狐朋狗友。以勋贵和高官子弟居多,他们有他们的圈子,一个个都不想着科举,而是恩荫熬资历慢慢爬升。
像沈括这种已做了县主簿,还辞官读书科举的也有。但不常见。
余嗣恭狼吞虎咽吃完,摸着肚皮说:「中午的酒肉,也不如这碗饽啊。」
徐来笑了笑,知道对方在恭维厨子。
吃完面闲聊一阵,门房老头过来收碗,众人也就此各自散去。
徐来把沈括请到自己的卧室,又去灶膛取一些未熄的煤炭,回卧室开窗透气点燃炭盆取暖。
就着油灯的光亮,徐来提笔把沈括那些残稿补齐。
沈括对着稿件慢慢研究,很快就掌握小数、分数、负数、方程式那些新东西。
「行之这部《算学新法》,另辟蹊径让人茅塞顿开!」沈括连连赞叹。
徐来问道:「先前在厨房里,存中兄说自己修过水利?」
沈括笑道:「只是参与而已。」
这话绝对属于谦虚。
沈括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恩荫做官了。
当时冗官现象还没那麽严重,沈括直接获授述阳县主薄,并参与治理述水、灌溉两岸农田。
工程结束,他便辞官读书。
两年前,他哥哥主持重修芜湖万春圩。沈括因为有治水经验,不仅帮忙献计献策,而且全程参与规划建设,并将整个工程的设计与数据整理成文字。
能够系统性的整理成文字,说明他的能力已足够规划小型水利项目。
沈括今年虽中了进士,但仅为第五甲,按制确实该守选一年。
只不过嘛,即便他不给谁塞银子,等守选期满也会获得最优安排,多半是某个州府的幕职官。级别跟主簿、县尉一样,但未来发展肯定更好。
而且他以前担任主薄的任期,也会累积计算工作年限,今後考满还能免铨选。
比普通的三四甲进士升官都更快!
说着说着,他们就聊起了水利。
沈括讲述自己以前治水的经验,徐来则说勘察蒲涧山的遭遇。
「真有这种袭夺河?」沈括惊讶道。
徐来提笔画示意图:「这种袭夺河,最初都是两河隔岭并流。其中一条河,不断冲刷侵蚀山岭,最终把山岭给冲穿————」
沈括陷入沉思,他以前好像见过类似地形,但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沈括从小就跟着父亲做官,在多个州县考察过地形。接着又跟随哥哥做官,依旧没事儿就往山野跑。
这种实地考察的习惯,让他後来通过沉积层化石,推断太行山一带曾经是海洋。还用木屑、泥土、蜡等材料,制作出边疆地区的3D军事地图。
就连「石油」一词,也是沈括命名的。并以石油改进墨水,让活字印刷术更加实用。
当然,现在的沈括还很年轻,还未深入研究光学、声学和磁学。
他目前主要研究医学、数学、地理、天文和水利。
至於会圆术,要等他做了天文官以後,为方便天文计算才发明出来。而隙积术,则是他今後主持工程建设而发明的。
徐来有意引导,故意聊起桑剪,继而引出杠杆原理。
沈括以前也注意到这个,但没想过还存在公式。一时间心里跟猫抓似的,想着自己发明出测力计,以验证徐来所说的杠杆原理。
「行之刚才说,世间万物的静与动,都跟是否受力有关?」沈括有些不能理解,「我坐在这里,受了什麽力?」
徐来反问:「万物为何下坠?」
「自是————」沈括话到嘴边又愣住了。
徐来说道:「因为地球有引力。」
「地球」这个词,沈括几乎是秒懂。
因为宇宙像个鸡蛋,天体圆如弹丸,大地如同蛋黄,这本就是古代中国三大宇宙模型之一。早在汉代,张衡就已提出了。
沈括举一反三道:「地球有引力,所以万物都被地球吸引。日月星辰那些天体,是否也被地球吸引,只旋转而不远离呢?」
「天体」一词,也古已有之,而且就是指日月星辰。
「我认为是这样。」徐来微笑道。
他又在纸上画图:「这个方块,是存中兄。这一横是凳子。存中兄此刻坐在凳子上,就受到大地的引力,也可以理解为重力,且画一个箭头表示。那麽凳子也会提供支撑力,让存中兄保持静止不动。重力和支撑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沈括下意识点头。
徐来推了沈括一把:「存中兄被我推搡,身体往左边偏斜。又受了哪些力?」
沈括提笔画出箭头:「受到从右往左的推力,所以我往左边倾斜。」
「还有呢?存中兄并未一直往左倒,必然还受到什麽力。」徐来又问。
沈括想了想:「我因为要摔倒,所以身体发力了。」
徐来提示道:「存中兄若飘在空中,还可以自由发力吗?」
沈括恍然大悟:「我是臀部坐在凳子上,双脚踩在地面上,借了凳子和地面的力。」
「那是摩擦产生的阻力,姑且命名为摩擦力。」徐来说道。
沈括双掌合拢,来回摩擦一阵,随即点头:「确实是摩擦力。所以车轴要定期上油,以减轻摩擦力。」
盯着纸上的力学图,沈括脑洞大开道:「若是有一个桌面,光滑到没有摩擦阻力,而且足够长的话————岂非轻推此物,就能顺着桌面一直移动?甚至是从东京移动到杭州?」
「然也,」徐来说道,「但空气也有阻力。空气就是我们周遭,那些看不见的气。寻常不易察觉,如果把一张纸,不摺叠就往前扔,空气阻力便显露无疑。」
沈括没有再说话,而是愣愣坐在那里思考。
他仿佛被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有书友说沈括人品不好,背刺苏轼,卖友求荣。最早的相关记载,录於南宋李焘的《资治通监长编》。而且,李焘还特别注明,这件事属於附录,需要再详细考证,可能时间对不上。)
(沈括1073年去两浙察访,若按照《长编》记载推断,就是1074年告苏轼的黑状。但乌台诗案爆发於1079年,相隔足足五六年,期间苏轼还升过官。这咋告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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