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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4【赵顼与沈括】

    早在九月底的时候,新君赵曙已经同意视朝,也就是坐在大殿上接见群臣。

    但视朝而不听事。

    见见大臣可以,坚决不过问政事。

    十二月初,赵曙同意在迩英阁听经,也就是让大臣给他讲课。

    吕公着和刘二人,趁着讲《论语》、《史记》之机,劝谏赵曙应该自修德行。说白了,就是暗讽新君不给先帝祭祀,提醒赵曙今後要悠着点。

    赵曙非常不高兴,但没有当场发作。

    这是一个巨大进步。

    六天之後,他接受韩琦的建议,同意淮阳王赵顼出阁。

    天空飘着小雪。

    赵顼缓步走进殿内,面带忧愁向父亲辞别。

    赵曙浑身裹着厚厚的毯子,窝在榻上看书不出声,只朝儿子挥手示其且去。

    赵顼再拜,躬身退下。

    紧接着,赵顼又去拜别曹太后。

    曹太后想起这些日子的委屈,抱着赵顼嚎陶大哭。赵顼回忆这段时间的破事儿,也跟着太后哭起来。

    随即,淮阳王辇驾驶离宫禁,宫门外已有数人在冒雪等候。

    那是宰辅们为赵顼挑选的淮阳王府属官,分别是王陶、韩维、孙思恭。

    淮阳王府设在天波门外的睦亲宅片区,其实就是以前的濮王府,赵曙、赵顼父子曾长居於此。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赵顼瞬间心情舒畅,这大半年的郁闷一扫而空。

    还未脱掉外套,赵顼就朝三位老师礼拜,感谢他们这两个月的教导,希望以後继续向他们请教。

    三人连忙回礼。

    继而,王陶和孙思恭拜别,只剩韩维逗留未走。

    赵顼迫不及待问:「老师,你说的那个王先生,此时可在东京城里?」

    韩维从怀里掏出一叠书稿:「王介甫(王安石)在江宁丁忧,这是他在京城时写的文章。」

    说完,韩维又提醒道:「殿下虽然出阁,但不宜私自接见外臣,也不当与民间士子来往。」

    这是大宋对亲王、郡王的约束,在街上甚至不允许下马或下车,离开外城范围也必须向大宗正司申报。

    当然,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儿。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制度,重臣们还不得在非节假日见客呢。

    「我知道了。」赵顼虚心接受劝谏。

    又聊几句,韩维躬身退下。

    赵顼迫不及待翻开王安石的书稿,许多内容他虽然读不懂,但还是觉得很牛逼的样子。

    主要是韩维一直夸赞王安石,让赵顼对王安石的印象极佳。

    世事就是如此离奇。

    韩维自己都料想不到,他把王安石引荐给赵顼,他後来却反对王安石的新法。

    读到王安石《万言书》的「理财」与「法度」,赵顼不禁想起韩非子与法家。韩维曾给他讲商鞅变法强秦,这给赵顼留下深刻印象。

    赵顼叫来自己的随侍太监张安吉:「你去城里买一部《韩非子》,顺便打听打听京城的轶闻。莫要招摇,别被人察觉。」

    赵顼後来对《韩非子》非常痴迷,甚至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亲自抄完这部十多万字的经书。

    张安吉立即更换服装,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样。

    他甚至不敢坐王府的马车,出门以後雇了一辆驴车,连续跑了好几家书铺,才终於把《韩非子》给买到。

    这种书不常见。

    完成买书任务,张安吉又想起打听轶闻的任务。

    赵顼在做郡王、亲王期间,特别喜欢派人打听轶闻。他甚至有亲自到民间寻访的经历。

    张安吉询问一个买书的士子:「这位相公,我家郎君刚刚进京,想知道京城有哪些趣事。能够讲述一二?」

    那士子笑问:「你家郎君也是读书人?」

    张安吉瞎编道:「我家郎君打算明年春天,考进开封府学读书,遂提前来京城投奔亲戚。」

    想了想,张安吉又说:「我家郎君久闻王安石王介甫的大名,有没有关於他的轶闻。」

    那士子笑道:「去年倒是有一桩。有个泼皮养了只鹤鹑,骁勇善战,不曾输过。他朋友眼红,索要不成,便把鹑抢走。泼皮追上去,猛踢朋友一脚,竟踢中要害当即死了。

    开封府判其秋後问斩。」

    「这跟王相公有什麽关系?」张安吉问道。

    那士子说:「王相公当时负责纠察东京刑狱,说这是在追盗,虽然误杀了人,却不能论死罪。此事闹得很大,东京城人人皆知,都言王相公为一只鹑要释放杀人犯。」

    张安吉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最後放了犯人没有?」

    那士子说:「此案提交审刑院和大理寺覆审,都维持秋後问斩的原判。也因为这件事,王相公自请卸任。」

    张安吉哭笑不得,王安石不再纠察刑狱,居然是因为一只鹑。

    他又问道:「这是去年旧闻,今年的呢?」

    那士子说:「今年王相公好像离京了吧?」

    「我没问王相公,今年有哪些轶闻?越新的越好。」张安吉说。

    那士子想了想:「最近半个月,倒是有一桩趣事。有个叫徐来的太学生,在饯行宴上题壁写诗,引得东京士子纷纷前去观摩。」

    张安吉问道:「他写的什麽诗?」

    那士子张口就背诵:「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张安吉也读过书,忍不住咋舌:「口气真大。」

    「但这首诗写得好啊,」那士子笑道,「後来大家才想起来,这个徐来早就小有名气了。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写给余靖余相公的《新雷》,就已在东京士人圈子里流传。」

    张安吉忙问:「《新雷》又是怎样写的?」

    那士子当即朗诵,详细讲述徐来与余靖的关系。

    并且士子还说:「我也是最近才得知,风靡东京的花剪,竟也是此人所造。最初是用来修剪桑树和果树的。」

    聊完徐来,张安吉又继续打听别的。

    片刻之後,张安吉离开书铺,跑去铁铺买到桑剪,才坐驴车返回淮阳王府。

    他把那套《韩非子》拿出来,活灵活现讲述鹑案。

    赵顼思索良久,问道:「你觉得该怎样判?」

    张安吉回答:「奴婢没学过律法,不敢妄自猜测。」

    赵顼自言自语:「王先生判得有道理。但开封府、大理寺、审刑院也有道理。这个着实难分孰对孰错。」

    「殿下可求教三位先生。」张安吉说。

    赵顼点头:「也对,可求教先生。还有什麽轶闻?」

    张安吉说:「广东有个贫寒士子叫徐来,去年冬天见到经略使余靖。余相公考教其诗才,徐来写了一首《新雷》,余相公当即收其为弟子。」

    「可是庆历四谏那个余靖?」赵顼问道。

    「对。」

    张安吉提笔写《新雷》,边写边说:「此人被余相公举荐入太学读书,最近又出名了。他在饯行宴上,於大相国寺墙壁提了一首诗。此诗的口气极大,引得东京士子纷纷前往观摩。」

    说完,张安吉又把《论诗》写下来,并拿出桑剪说:「此物名叫花剪,可用於培植修剪花木。东京许多士人都有,已传到洛阳那边,用来修剪牡丹花枝。听说原名桑剪,可修剪桑枝、果枝,便是那个徐来所造。」

    赵顼看了看桑剪,点头说:「此为农具。那个徐来既出身贫寒,又能制造农具,想来并非只好虚言之辈。嗯,他这两首诗做得极好。」

    赵项对徐来稍微有了印象。

    但也仅此而已,他很快又问起别的轶闻。

    却说有一个新科进士,因为没有掏钱上下打点,大半年过去了仍在守选,迟迟不能外放实缺做官。

    照他这种情况,估计还得再等几个月。

    这进士怀里揣着数学手抄稿,一路踏雪来到余宅,跑去问门子说:「请问,这里可是余相公的宅邸?」

    门子点头:「老余相公和小余相公都不在京城。」

    进士问道:「徐来徐行之可在?」

    「徐郎君在太学读书,你等休沐日再来吧。」门子说。

    进士不再多言,也没有离去。

    ——

    他站在门外的小巷里,来回走动抵御寒冷。

    很快,他又捡来一截枯枝,拿出怀里那份手抄稿,在雪地里用《算学新法》做数学题。

    做题一阵,手冻得不行,便拢进袖子,站起来继续走动。

    天色越来越晚,徐来终於背着书笈放学回来。

    进士连忙上前询问:「可是徐行之徐三郎?」

    「正是。」徐来拱手回答。

    他还以为对方是因那首诗,才慕名造访自己的。最近这种人挺多,大相国寺的墙壁确实很好用。

    徐来此时虽不说名动京城,但在士子圈内确实已小有名气。

    「太好了!」

    那进士顿时大喜,端正作揖道:「杭州沈括,字存中,见过徐君。」

    「沈————沈括?」

    徐来嘴巴大张,他这次是真的惊了。

    沈括好奇道:「徐君以前听过我的名字?」

    「听人提起过。」徐来连忙回礼。

    沈括拿出自己的手抄数学稿:「徐君的《算学新法》,已在三司衙门流传。在下偶然得之,对此甚是喜欢。可惜只抄了一部分,徐君是否能借予原稿?」

    徐来惊喜道:「三司衙门推广我的《算学新法》了?」

    「也不算推广,」沈括解释说,「听说蔡相公把稿件递给了某位属官,并未下令推广。那属官又交给属吏,属吏把稿件给散播开来。算是————私下流传吧。」

    徐来懒得再问其他,拉着沈括就说:「快快进屋,这里冷得很。」

    他要跟沈括促膝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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