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衣老师，如果。。。如果这些也都活不了呢？”
韩衣老师沉默了一秒。
“那就再换，”她说道，“戈壁滩上能种的耐盐植物不止这些，骆驼刺、碱蓬、盐角草。。。野生的都能活，驯化的也能活，只是产量低，但低产总比绝收强。”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捻了捻。
“地不会死，人也不会死，就是得熬。”
秦墨白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了看。
。。。
秦墨白从排碱沟那边回来，路过东头那块地，韩衣老师老师和朱曼彤都在，还有秦语秋。。。她今天没看书，跟着来看热闹。
地里，一行一行的青稞苗，破土而出，两片子叶，嫩绿色，顶着种皮的硬壳，歪歪扭扭地站在土里，不多，稀疏，但每一棵都活着。
秦墨白蹲下来，数了数，一米行长里出了十一棵。
“出苗率多少？”他问道。
韩衣老师蹲在旁边，道：“大概五成，正常应该八成以上，盐碱还没降到位。”
“五成也行。”秦墨白拿探针测了表土电导率，蹲在苗行之间，插下去。
3.1 dS/m。
“比播种前降了，播种那天是4.2，现在3.1。”
“排碱沟起作用了，”韩衣老师说道，“隔盐沟也挡了一部分。”
秦墨白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苗，两片子叶在风里微微晃，戈壁滩的风还是带着沙，还是干热，但苗没死。
“再测测沟边。”他站起来，走到隔盐沟旁边，隔盐沟里灌着水，水面泛着白光。
沟边表土，2.4 dS/m。
“沟边比中间低，”他记下来，道：“水障确实挡了盐分，但中间还是3.1。。。说明隔盐沟的防护范围有限，二十亩地，沟只围了四周，中间够不着。”
“那就加密，”朱曼彤说道，她站在地头，手护着肚子，“中间再挖几道浅沟，十字形，把二十亩切成四块。”
秦墨白点头道：“对，十字沟，深八十公分，不用一米二，主要是隔断毛细管，不让盐分从四周往中间爬。”
他看了看苗，又看了看天。
“还得浇一遍，淡盐水，不能用咸水，用井水。。。井水盐度多少？”
“井水1.8。”韩衣老师说道。
“行，1.8能浇，浇完之后表土盐度还能再降一点，但不能多浇。。。水多了又带盐上来，一亩地控制在十五方以内。”
。。。
秦墨白坐在土棚里，面前摊着200个节点的最新读数，他一条一条过。
石河三队：表土电导率从峰值5.3降到了3.8，排碱沟周边降到了2.9。
沙井二队：从4.2降到3.1。
柳沟：从2.8降到2.3，接近正常值。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红色区域没有继续扩散。
三天前，红色区域的边界还在以每天五到八米的速度往外推，现在，推速降到了每天一到两米，有些边缘点甚至出现了回缩。
排碱沟截住了，像堤坝截住了洪水。
但堤坝还不够高，沟底的6.2dS/m说明深层咸水还在补给，清淤、换秸秆、保持水流。。。这些得变成日常。
不是挖一次就完事，是持续的、每天的、像呼吸一样不能停的工作。
他在数据本上写：
“排碱沟效果确认，表土盐度下降20-30%，深层仍有补给，需持续维护，建议：1）清淤周期3天；2）秸秆每周更换；3）沟壁保湿防返盐；4）十字隔盐沟加密（东头青稞地）。”
写完，他放下笔。
烙铁还热着，旁边放着两块没焊完的板子。。。500节点扩建计划的先头批次。
200个节点不够了，全县铺开至少要500个，他得继续焊，但他先得睡一会儿。
三天了，没合过眼。
他趴在桌上，头埋进胳膊里，松香味儿在棚子里弥漫。
外面，戈壁滩的风还在吹，干热的、带着盐碱味的风，但风里多了一样东西。。。青稞苗的嫩叶味，淡淡的，像春天终于来了。
。。。
197X年6月3日，戈壁滩。
气温计挂在监测站门口，水银柱顶到了34℃。
这不是夏天的热，是某种系统性的、积累性的、即将到达临界点的热，就像功率管散热片上的温度。。。从25度到50度，你感觉不到变化；但从50度到100度，结温每升一度，漏电流就翻一倍。
秦墨白站在石河三队的田埂上，风是烫的，地表温度实测41℃，他拿探针插下去30公分。
表针颤了一下，3.9 dS/m。
他盯着表头，三天前是3.8，一周前也是3.8，现在跳到了3.9。
不是噪声，是趋势。
他翻开数据本，200个节点的最新读数，一条一条过，大部分节点在3.0到4.0之间波动，但有三分之一的节点。。。尤其是排碱沟下游、地下水位回升的区域。。。出现了反弹。
排碱沟挖了快二十天了，表土盐度从峰值5.3降到了3.8，降幅可观。
但6月一来，气温飙升，蒸发量从5月的每天4毫米跳到了每天7毫米，毛细管作用像被踩了一脚油门的泵。。。深层咸水往上返的速度加快了。
他在数据本上画了条曲线，横轴是日期，纵轴是电导率，5月7日到5月25日，曲线一路向下，5月25日到6月1日，走平，6月1日到6月3日，微微抬头。
反弹。。。
他拿铅笔在曲线旁边写了一行字：
“六月蒸发峰值窗口期，预计6月15日前后出现盐度二次爬升，若不干预，6月底表土EC将突破5.0，青稞苗面临二次盐害风险。”
他算过，就像电路里的谐振峰值。。。一个二阶系统在固有频率附近会被激发出最大振幅。
戈壁滩的“固有频率”就是6月的蒸发量，排碱沟把系统的阻尼加大了，但阻尼还不够，如果不在峰值来临前把阻尼再加一级，系统会再次振荡。
他合上本子，喊了一声道：“小军。”
周小军从沟里爬上来，满头大汗，道：“秦哥。”
“去通知王队长，两件事，第一，所有排碱沟，今天之内全部清淤一遍，淤泥运出沟外五十米，不能堆在沟边。。。堆在沟边，一下雨又冲回去了。”
“第二，沟底再下挖二十公分。我昨天量的，深层咸水还在往沟底补，不截住，白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