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嗯？”
“我也想帮忙。”
“你帮我做一件事。”
“啥？”
“帮我抄数据。”秦墨白把数据本推过去，“200个节点的读数，你帮我誊到这张大图上，每个点的坐标、深度、电导率、日期，抄清楚，我明天要拿给胡主任看。”
秦语秋接过数据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
“好。”
她坐下来，铅笔尖落在纸上。
秦墨白拿起烙铁，插上电源，松香又冒起烟来。
屋里两个人，一个抄数据，一个焊板子。
窗外，戈壁滩的夜，风还在吹，干热的、带着盐碱味的风。
但屋里的灯亮着，松香味儿弥漫开来。
。。。
五月，戈壁滩。
排碱沟挖下去第七天，秦墨白蹲在石河三队最深处那道沟的沟底。
沟深一米二，他站在底下，头顶刚好齐着地面，沟壁是新翻出来的土，黄褐色里夹着白丝丝的盐霜，被风一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沟底铺了十公分厚的芦苇秸秆，压了一层薄土。。。按他说的做的，秸秆上面渗出来的水沿着沟底往低处流，浑浊的，泛着白沫，在沟底冲出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拿电导率测试仪测了沟底渗水，探头浸入水流，按下按钮，表针颤了一下，稳在。。。6.2 dS/m。
秦墨白低头看了看表头，又看了看数据本上七天前的读数。
七天前，沟底刚挖开时，渗水电导率是8.7 dS/m。
降了，从8.7到6.2，降了将近三成。
他把探头拔出来，甩了甩水，拿棉纱擦干净电极，爬出沟，周小军站在沟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
“秦哥，咋样？”
“降了，6.2。”秦墨白翻上地面，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比七天前低了2.5，说明排碱沟在起作用。。。咸水确实在往沟里汇。”
“那是不是快好了？”
“没那么快，”秦墨白摇头道，“6.2还是很高，正常地下水应该在2.0以下，排碱沟把浅层咸水排走了，但深层咸水还在往上补，得持续排，至少排一个月，让地下水位降下去，毛细管断了，盐才不会再上来。”
他沿着沟走，每隔五十米有一个监测点。。。他在沟壁不同深度埋了四根探针：20公分、40公分、60公分、80公分，每一根都连着引线，接到地面的读数盒。
“小军，记，沟壁20公分。。。4.1，40公分。。。5.3，60公分。。。6.8，80公分。。。7.4。”
周小军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秦墨白看着这一串数字，越往下越高，说明盐分确实在往深处走。。。表层的盐被水带着往下渗，通过排碱沟排走了。
但深层还在往外冒，像一个伤口在流血，你按住表面，血从底下渗。
“再挖深二十公分，”他对跟在后面的王队长说道，“这段沟底再下挖二十公分，截住深层咸水。”
王队长点头道：“行，明天上人。”
五月十二，排碱沟第十天。
秦墨白跑了石河三队全部六道排碱沟、沙井二队四道、柳沟两道，一共十二道沟，总长将近三公里。
他在数据本上画了条曲线，每天一个数据点，十二条线，全部向下走。
但斜率在变缓，前三天降得快，后面降得慢，就像电容放电。。。一开始电流大，后来越来越小，趋近于零但永远到不了零。
“饱和了。”他自言自语道。
排碱沟的排水能力有上限，沟底的芦苇秸秆用了一周多，开始腐烂，透水性下降，有些沟段出现了回盐现象。。。沟壁晒干了之后，盐分在表面结晶，下雨一冲又回到沟里。
他蹲在石河沟3旁边，拿手指刮了刮沟壁，表面一层白霜，硬邦邦的，指甲抠不动。
“得清淤，”他对王队长说道，“沟底淤泥三天一清，芦苇秸秆一周一换，沟壁别让它干。。。干了就返盐，保持沟里有水流动。”
“三天一清？那得多少人？”
“我算过，十二道沟，每道五百米，两个人一天能清一道，轮着来。”
王队长掰着手指头算道：“十二道沟。。。二十四个人，行，我调人。”
。。。
秦墨白还跑来看耐盐作物试种。
韩衣老师蹲在农场东头那块新整出来的地里，这块地原来是“和尚头”小麦的备种田，现在改种了“北青号”青稞，二十亩。
地翻了两遍，排碱沟围了一圈。。。四周各挖了一道浅沟，深六十公分，把这块地和周围的盐碱地隔开，沟里灌了水，形成一道水障。
韩衣老师手里拿着一把青稞种子，颗粒饱满，青灰色，比小麦粒大一圈，她抓起一把，撒在掌心里看了看。
“芽率不错，九成以上。”
朱曼彤站在她旁边，走路得一手扶腰，但她还是来了，生产集团的事走不开，耐盐作物试种是头等大事，她得盯着。
“韩衣老师，啥时候下种？”
“明天，”韩衣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道：“今天再浇一遍透水，明天一早播种，行距二十公分，株距十公分，覆土三公分。”
“覆土不能太厚？”
“不能，青稞出苗顶土力弱，三公分刚好，超过五公分出不来。”韩衣老师弯腰在地里划了一道浅沟，比划着深度。
“还有。。。这块地虽然挖了隔盐沟，但底子还是盐碱土，播种之前得施底肥，我配的。。。腐熟羊粪三成、沙枣粉两成、过磷酸钙一成，酸碱中和。”
朱曼彤记在本子上。
“甜菜和向日葵呢？”
“甜菜晚几天，等青稞出苗了再种，甜菜耐盐性不如青稞，得等盐分再降一降。”韩衣老师直起腰，看了看天，道：“向日葵最皮实，6dS/m以下都能活，但产量低，主要是保地。。。不让地荒着。”
她走到地头，那里堆着几筐苜蓿种子，紫花苜蓿，易安老师从畜牧站拿来的。
“苜蓿先撒，不占主地，沿着排碱沟的沟坡种，根系深，能吸深层水，还能固氮，沟坡的盐碱轻一些，苜蓿能活。”
朱曼彤看着那几筐种子，紫花苜蓿，她想起易安老师说过的话。。。“叶酸多，对孩子脑子好”，那时候是给孕妇补身子的，现在变成了保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