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是布设监测网,预计时间是四月十七至十九日,三天。
秦墨白带着周小军、通讯员、还有县农技站派来的两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扛着仪器,跑遍了石河、沙井、柳沟三个灌区。
每个节点都要选点、打孔、埋探针、接线、校准、记录。
探针埋两层。。。30公分和60公分,浅层测根系区盐度,深层测地下水位变化。
电极间距2厘米,PVC管密封,引线接到地上的读数盒,读数盒里是5G23运放组成的电桥电路,输出直接驱动微安表。
“秦哥,这个点的读数是3.6。”周小军报数道。
秦墨白记在本子上,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沙井灌区的第15号节点,麦苗比石河那边好一些,但叶尖已经开始泛黄,地表还没有明显的白霜,属于“黄色预警”区域。
“再往东走二百米,下一个点。”
三天,从天亮跑到天黑,饿了啃窝头,渴了喝凉水,晚上回棚子里接着焊剩下的六台仪器,烙铁烧到发白,松香用掉了大半瓶。
到第四天早上,200个节点的数据全部收上来了。
秦墨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200条曲线,200个坐标,200个电导率读数,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标在地图上,红点、黄点、绿点。
石河三队:红色,重度,8.7 dS/m(沟底渗水)。
沙井二队:黄色,中度,4.2 dS/m。
柳沟:绿色,轻度,2.8 dS/m。
农场本部:绿色,2.1 dS/m。
但最让他不安的是。。。红色区域在扩散,从节点44、67、112三个初始点出发,像三个圆心,半径每天都在扩大。
按目前的速率,一周之内,红色区域将覆盖石河三队全部八十亩,两周之内,蔓延到沙井。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下,“接县里,找胡主任。”
。。。
农场生产集团,四月十八。
朱曼彤坐在办公室里,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宽松棉袄遮不住,她面前摊着一份报表。。。面粉加工线的原粮库存。
“石河三队的小麦,原定月底收,现在。。。”她拿笔在报表上画了个叉,道:“减产至少六成。”
“不止。”韩衣老师站在门口,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我看了,重灾区的麦子,根已经黑了,不是减产的问题,是绝收。”
朱曼彤放下笔,沉默了几秒,问道:“绝收多少亩?”
“石河三队八十亩,全完;沙井二队大概三十亩,加起来一百一十亩。”韩衣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好消息是。。。‘北青号’青稞试种的那五亩,没事,青稞耐盐,4到6 dS/m扛得住。”
朱曼彤翻开生产集团的账本,面粉加工线每月消耗原粮八千斤,库存还有一万二,撑不到新粮下来。
“改种。”她说道。
“改种啥?”
“甜菜,向日葵,苜蓿。”朱曼彤把账本翻到下一页,道:“韩衣老师,你那‘北青号’青稞还有多少种子?”
“留种有三百斤。”
“够种多少亩?”
“一亩用种十五斤,三百斤能种二十亩。”
“先种二十亩。”朱曼彤在计划本上写道,“剩下的地,甜菜十亩、向日葵十亩、苜蓿十五亩。砖窑那边不耽误。。。砖窑用的是黏土,盐碱化对黏土影响不大。”
“编织组照常,酿酒。。。”她顿了顿,接着道:“酿酒用沙枣和苞米,沙枣林不在灌区里,不受影响。”
韩衣看着她,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算账,肚子里的孩子,外面的盐碱,几百号人的饭碗,全压在她身上。
“曼彤。”
“嗯?”
“你歇会儿,别太拼。”
“不拼不行。”朱曼彤放下笔,揉了揉后腰,道:“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砖窑的师傅、编织组的妇女、面粉车间的、酿酒的。。。哪一条线断了,人都得散。”
她站起来,扶着桌角,慢慢直起腰。
“我去砖窑看看,新窑第二窑今天出砖,你帮我盯着面粉那边。。。库存低于八千斤就告诉我。”
“你别走太多路。”
“就到东头,不远。”
朱曼彤走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宽松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肚子在布料下面微微隆起,她走得不快,一只手护着腰,另一只手挡着风里的沙。
秦语秋,晚上,房屋里,灯下。
秦语秋趴在炕桌上,面前摊着《化学基本原理》,翻到“电解质溶液”那一章,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秦墨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他脸上全是煤灰和松香,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
“二哥,你回来了!”她跳下炕,道:“吃饭了吗?曼彤姐留了窝头和咸菜。”
“吃了。”秦墨白坐下来,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回头看了看,问道:“你在学啥?”
“电解质溶液,电离平衡。”她指着课本,开口道:“这道题。。。弱酸的电离常数计算,我算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秦墨白看了一眼,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写:
HA⇌H⁺+A⁻
Ka=[H⁺][A⁻]/[HA]
“对,你的思路没错,但注意活度系数的修正。。。稀溶液可以近似用浓度,浓溶液得用活度。”他写完,推回去,道:“高考不考活度,但原理得懂。”
秦语秋接过来看,点了点头。
“二哥,外面。。。是不是很严重?”
秦墨白沉默了一下。
“嗯。”
“曼彤姐说,石河那边的小麦可能绝收。”
“不止石河,”秦墨白翻开数据本,推到她面前,200个节点的盐度分布图,红黄绿三色,“你看,红色区域在扩散,如果不控制,两个月之内,三千亩滴灌田全部报废。”
秦语秋看着那张图,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首都四中毕业,见过首都的高楼和长安街的灯,现在坐在戈壁滩的土屋里,看着一张手绘的、用红铅笔标出死亡区域的地图。
“二哥,你能治好吗?”
秦墨白看着她,点点头道:“能,但需要时间。”
他合上数据本,又道:“你继续学,高考的事不能耽误,外面的事有我。”
秦语秋低下头,铅笔尖抵在纸上,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