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技术员还想说什么，胡胡主任一摆手。
“秦墨白的监测网，去年给农场增产三成，他设计的滴灌，让戈壁滩上长出了麦子，他说的，我信。”
他走过来，拍了拍秦墨白的肩，手劲很大。
“秦墨白，这事交给你了，陆团长那边我也打了招呼。。。需要人手他调兵支援。”
秦墨白点头道：“给我三天，我把监测网扩展到200个节点，标出全县的盐度分布，哪里还能救，哪里已经没救，一目了然。”
“三天够吗？”
“够，板子焊好了六十台，还有二十台的料，再加八十个节点，三天刚好。”
他拎起帆布包，金属盒子里的运放芯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回农场拿零件，明天开始布点。”
秦墨白从县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革委会门口的台阶上，风又起来了，干热的、带着盐碱味的风。
他抬头看了看天，戈壁滩的天空蓝得发黑，星星还没出来，但天际线已经泛着一种诡异的橘红色。。。不是晚霞，是远处沙暴的光。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数据本，纸带上的曲线在脑子里重新铺开。
120个节点。。。200个节点。。。不，不够，如果全县铺开，至少要500个。
他得焊更多的板子，做更多的探针，校准更多的传感器。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他是一个人在看见。
周围所有的人。。。农技站的技术员、生产队的队长、县里的干部。。。他们看见的是发黄的麦苗、泛白的地面、枯死的叶片，他们看见的是症状。
而他看见的是方程。
是离子浓度梯度，是渗透压差值，是毛细管上升高度与孔径的关系，是水分蒸发速率与地膜覆盖率的耦合函数。
他把这些方程写进电路里，把土壤的物理参数转换成电压信号，把看不见的危机变成表针的偏转。
这是他的超能力，不是魔法，是工程。
戈壁滩上的风更大了，他裹紧围巾，往农场的方向走。
身后，县革委会的灯亮了，胡主任在打电话调拖拉机，明天一早，排碱沟的工程就要启动。
而他的烙铁，今晚得再烧一夜。
。。。
凌晨三点，秦墨白的烙铁还亮着。
土棚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来歪去，再加上不过明亮的灯泡的灯光，照在桌上，也是够了。
桌上摊着二十块空白覆铜板，旁边是元器件盒。。。5G23运放、硅光电池、十圈电位器、铜电极、不锈钢探针。
他右手握烙铁，左手捏着镊子夹电容，焊点一个接一个地咬上去，松香味浓得呛人。
周小军蹲在旁边递零件，这小子十七了，眼皮打架，但手没停。
“秦哥，第几台了？”
“第十四台，还差六台。”
“天亮之前能焊完？”
“能。”
秦墨白焊完一个运放，引脚间距2.54毫米，八根脚，他拿烙铁尖依次点过去，一气呵成，拿万用表测通断，绿灯亮。
“小军，把那卷铜线拿来。”
周小军递过一卷漆包铜线，秦墨白剪下两段，各三十公分，焊在电极板上，这是电导率探头的感应电极。。。不锈钢棒，直径4毫米，间距2厘米。
两个电极之间的土壤电阻就是盐度的函数。
他拿砂纸把电极表面打磨光亮，装进一根PVC管里，管口用室温硫化硅橡胶密封，探头做好了。
“十四台仪器，加二十个探头。”他数着，“加上之前焊好的六十台，够覆盖200个节点，但全县要500。。。”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先顾眼前。”
。。。
天一擦亮，拖拉机的轰鸣就响了。
县里。。。额。。。是农机厂调来了三台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挂着深耕犁和开沟器，陆部长也没食言。。。派了一个工兵班过来，十二个人，带着铁锹、十字镐、抬筐。
秦墨白站在石河三队的田埂上，手里拿着那张盐度热力图，红黄绿三色标得清清楚楚。
“王队长！”他喊道。
石河生产队的王队长跑过来，四十多岁，脸上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
“秦技术员，咋挖？”
秦墨白蹲下来，拿探针在田里戳了几个点，记下读数，然后站起来，沿着麦田的走向画了条线。
“从这里开始，南北走向，深度一米二，上口宽八十公分，底宽四十公分，边坡一比一。”
“一米二？这么深？”
“盐分已经到了地下四十公分的含水层，沟深不到一米二，截不住咸水。”
秦墨白拿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剖面图。。。地表、根系层、毛细管带、地下水位、咸水层，“你看，毛细管上升高度大概六十到八十公分，排碱沟必须挖到地下水位以下，才能让咸水有地方流。”
他指了指田块下游方向。。。那里有一条旧排水渠，多年没用了，长满了芦苇。
“沟挖好之后，水往低处流，汇到那条旧渠里，咸水排走，地下水位降下来，毛细作用就断了，盐分不再往上带。”
王队长点头，“明白了，间距呢？”
“重灾区。。。”秦墨白指了指热力图上标红的区域，道：“每隔二十米一道，轻的。。。”指着黄色区域，“四十米一道。”
“好，我安排人。”
拖拉机开动了，履带碾过田埂，开沟器切入土壤，黑褐色的土翻上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碱味。
工兵班的战士们跟在后面，拿铁锹修整沟壁，一米二的深度，到了底下能看到渗出来的水。。。浑浊的，泛着白沫。
秦墨白蹲在沟边，拿电导率测试仪测了沟底渗出的水。
8.7 dS/m。
他皱了皱眉，比表土还高，地下咸水层的盐度远超他的预估。
“王队长！沟底得铺一层秸秆！”
“秸秆？”
“芦苇、麦秸都行，铺十公分厚，压一层土，防止沟底返盐。”他在脑子里算着。。。盐碱地的排碱沟如果不做防返盐处理，太阳一晒，沟底的盐水蒸发，盐分又回到地表，等于白挖。
“还有，沟壁别修太陡，一比一的坡不够。。。戈壁滩的土黏性差，容易塌，改成一比一点五。”
“一比一点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