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第二件呢?”
“第二,青稞地,东头那二十亩,”秦墨白指了指远处道,“从今天起,每三天浇一次淡水,井水,亩灌十方,小水勤灌,把表土盐分往下压,但不能多。。。多了一方面带盐上来,一方面浪费井水。”
“井水够吗?”
“够,现在每天抽水量是井的出水量的一半,三班倒抽水,撑得住。”
。。。
韩衣老师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刀,在青稞苗行里划拉着。
出苗已经十来天了,两片子叶展开后,第三片真叶正在抽,但苗情不匀。。。沟边和隔盐沟附近的苗绿油油的,长得旺;中间区域的苗瘦弱、发黄,有些甚至出现了叶尖干枯。
“盐害的延迟反应。”韩衣老师对朱曼彤说,朱曼彤站在地头,肚子已经起来了,棉袄穿不住了,换了件宽松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
“咋回事?出苗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出苗的时候种子自带营养,扛得住,现在真叶展开了,开始从土里吸水吸肥了,土里盐度高,根吸不进水。。。”韩衣老师拔起一棵弱苗,指给朱曼彤看了看根,“你看,根毛少,根尖发黑,这是盐胁迫,根细胞脱水了。”
朱曼彤蹲下来,动作慢,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肚子。
“能救吗?”
“能,但得赶紧,”韩衣老师站起来道,“两件事,第一,间苗,把弱苗拔掉,留下壮苗,一米行长留八棵,不能多,多了争水争肥,全活不好。”
“第二,补苗,我留了五斤种子,泡了水催了芽,在盐度低于3.0的区域补种,高于3.5的。。。”她摇摇头道,“别补了,补了也活不了,改种向日葵。”
“向日葵啥时候种?”
“就这几天,等这一水浇完,向日葵耐盐阈值6dS/m,现在大部分地块浇完淡水能降到3.5以下,能活。”
秦墨白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测试仪。
“韩衣老师,刚测了,沟边2.2,中间3.4,最远那头3.9,”他把数据本递过去,道:“3.5以上的区域大概占六亩,建议那六亩不补青稞了,直接种向日葵。”
韩衣老师接过本子看了看,道:“跟我想的一样,六亩向日葵,十四亩青稞,行。”
“间苗的时候注意。。。”秦墨白蹲下来,指着一棵壮苗道,“留这种,叶片厚、颜色深、茎基粗,这种。。。”他指着一棵叶子发黄卷边的,“拔掉,别心疼,留着也长不大,还耗地力。”
朱曼彤看着他蹲在地里的样子,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烙铁烫的疤和划伤的口子。
“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秦墨白站起来道,“昨天在棚子里趴了俩小时。”
“俩小时叫睡了?”
“够了。”他笑了笑,笑得勉强,眼底全是血丝。
。。。
房屋里,灯下。
秦语秋趴在炕桌上,面前摊着《普通物理学》和一本油印的《197X年高考复习大纲》,铅笔在纸上写着一道题:
“一电池组由铜电极和锌电极组成,电解质为硫酸铜和硫酸锌溶液,中间以盐桥连接,求电动势。(已知标准电极电势:CU²⁺/CU=+0.34V,Zn²⁺/Zn=-0.76V)”
她写了:
E=φ(正)-φ(负)=0.34-(-0.76)=1.10V
写完,又翻到下一题,是关于浓差电池的。
她盯着题目,浓差电池。。。两个相同的电极,不同浓度的电解质溶液,电动势由浓度差决定。
她忽然想起秦墨白说过的话,那天在地里,他拿着测试仪说道:“土壤盐度梯度就像浓差电池,盐分高的地方电势高,低的地方电势低,水带着离子从高电势流向低电势。。。”
她把浓差电池的原理和土壤盐分的迁移联系起来了。
门开了,秦墨白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还没睡?”
“二哥,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困的,“这道题,浓差电池,我算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秦墨白走过来,看了看题,又看了看她的计算。
“思路对,但少了一个活度系数的修正。”他拿起铅笔,在旁边写道:
E=(RT/nF)ln(a₁/a₂)
“a是活度,稀溶液里活度近似等于浓度,但浓溶液。。。比如你算的这个,0.1M和0.01M。。。偏差就大了,得乘活度系数γ。”
他写完,推回去。
“高考不考活度系数,但你得知道这个原理,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个比喻道,“就像你测土壤盐度,2.0dS/m以下,电导率和浓度是线性的,但到了5.0以上,离子之间互相干扰,就不是线性了,得修正。”
秦语秋看着他写的公式,又看了看他。
“二哥,你累不累?”
“还行。”
“你都瘦了。”
“没瘦,是晒黑了,显瘦。”他喝了口水,笑道:“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离高考还有半年,你每天几点睡?”
“十二点。”
“太晚了,十一点必须睡,明天早上五点起来背英语,保证七小时睡眠。”
“可是。。。”
“没有可是,”秦墨白把水碗放在她面前,认真道:“你考上了,比什么都强,外面的事有我。”
秦语秋低下头,铅笔尖抵在纸上,沉默了一会儿。
“二哥,我能不能帮你抄数据?白天你不在的时候?韩衣老师说她那边也有记录要整理。。。”
“不用,”秦墨白打断她道,“你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的事别想。”
他看着她,十九岁的姑娘,首都四中毕业,见过世面,聪明,要强,现在被困在戈壁滩上,备考,帮不上忙,心里着急。
“语秋。”
“嗯?”
“你考上大学,回来建设这里,那就是帮我了。”
秦语秋抬起头,看着他,口中道:“真的?”
“真的。”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题,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秦墨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烙铁,插上电源,松香又冒起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