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军大队人马是至正十一年(1351)正月十一夜及十二日白天撤走的,不过在十四日的时候,各部基本已经停止了撤退,转而就地紮营。
正月十六上午,就在元军南路总兵官珊竹元振抵达金陵的第二天,经长江水上撤退的威海军主力已在镇江西津渡次第登船,准备逆流而上,前往金陵。
诚然,他们这批人的战斗力很一般,虽然一半以上的兵员素质不错(来自胶东),但到底成军时间太短了,担不得大任。
但这一次是让他们跟着主力部队打顺风仗,要求不高,故梁泰早早便将他们列入了作战计划之中,经水上机动,进至龙湾市一其实不用他们也没人了,不得不用。
辰时,威海军军使苏水生第一批登上船只。
副使严中一、虞候陈国存站在岸上,督促军士们快速登船。
「上岸才两天,就又要下水,早知道不如不走呢,就在金陵西北找个地方躲一躲。」许是无聊,严中一笑道。
陈国存板着个脸,没说话。
严中一讨了个没趣,也懒得说了,转身到了他处,与相熟的船工说了几句话。
「严官人现在气派了。」来自江阴的老船工用羡慕的语气说道:「当年邵舍在运河上招人,我儿打算应募,被我拦下了,唉,可惜了一场造化。」
严中一勉强笑了笑,没多说。
当初募入黄甲军的江阴纤夫,自起事以来,历战颇多,战死、伤残、病殁的人可不少,谁敢保证自己一定活到现在?
安安稳稳在家,固然要为生计奔波,可也不用直面敌人锋刃啊。
这世道,万般不由人,一切都是命。
「(锡澄)运河上怎麽样了?」严中一问道。
「托大元帅的福,江阴、无锡太平许久了,买卖比以往萧条了一些,但还勉强过得下去。」老船工坐在船头,咧着不剩几颗牙齿的嘴巴说道:「这次运兵去金陵,别人不敢,我敢。」
严中一露出了些许笑容,道:「蛮好,挣不少呢。」
老船工摇了摇头,道:「大儿成婚了,二子又要娶妻,还差不少钱。对了,严官人,我家麽郎今年十六了,能不能进黄甲军?」
严中一哑然,片刻後说道:「还是不要了。黄甲军、金枪直、飞龙军练得很苦的,几年下来一身伤。杀敌时还要摧锋破锐,其实不是什麽好差事。」
老船工却不信。
因为当年那批纤夫很多人都当官了,连带着江阴老家的亲族都受到了照拂,认识的哪个不羡慕呢?不过他也看出严中一不想帮这个忙,於是叹了口气,待船上塞满了十几个操着北地口音的汉子後,立刻让大儿子解开缆绳,准备起航。
严中一回到了码头栈桥上,看着一队又一队兵士登上船只,默然无语。
他的好日子是大帅带来的,一旦没了大帅,真的什麽都没了。
这不是假话。
运盐河之役结束後,他因为作战勇猛,被赏赐了一个「罪眷」。
将女人领回家後,才知道竟然是江淮等处营田提举司一位官员的妻子,出身幽州名门,知书达理。严中一欢喜得紧,直接把人当正妻了,而今已然有孕在身,要为他传宗接代。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事。正常来说,家徒四壁的他娶不娶得起妻都两说呢,更别提娶个读过书的女人了。
这一切怎麽来的,他很清楚,也知道该怎麽做。
此番出战,必须得督促儿郎们奋勇杀敌,谁敢畏缩不前,直接斩了,没有二话。
六千兵士很快登船完毕。船队分批起航,逆流而上,直奔龙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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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十六日,一路向东撤退的定海军等部则已经做好了出击准备。
他们是昨天晚上收到消息的,连夜派人至丹徒传讯,令威海军登船出击。
至於他们自己麽,差不多也是今日出动。
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上元县清风乡,位於金陵城东北四十里外。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那是有多重原因的。首先是离金陵不远不近,四十里而已,走快点一天就到了,然後休整一段时间再发起攻击,时间刚刚好。
其次是这里靠近长江,补给方便,更重要的是人烟相对稀少,东晋时曾因为空旷而设置临沂县(侨县),隋灭陈後废除。
最後一点便是旁边有两座山居高临下,可设置营寨,免得被人摸到近前而不知道,更有湖泊沟通长江。
十三日夜间,各支人马陆陆续续汇集於此後,同样差不多休整了两天时间,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出击的命令。
照例是飞龙军数百人打头。
一人双马的他们行军速度极快,故只过了一个时辰,第二支人马就出动了:数百威海军走在前面,火器军、金枪直赶着大批车辆,紧随其後。
这批人走後两个时辰,五千金陵府兵、四千定海军又赶着大小车辆,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全军合计约一万一千余,能打的占一半,威海军、金陵府军也就凑个数,主要乾的是後勤民夫的活一当然,真到冲杀之时,他们也是要上阵的,至少壮壮声势没问题。
飞龙军使曾毅带人出发後,走没多时,就在雉亭山脚见到几个樵采的老农,数骑奔了上去,将几人擒住,留下两人看守後,其他人继续向前。
途中遇到村落时,甚至分出人手,占住村子两头,严禁任何人外出,直到後续大队人马赶来为止。
如此一路前行,至当天黄昏时分,已抵达城东的护龙河(青溪)外隐蔽下来。
稍稍用了些食水後,曾毅点了十余骑,找了个地方,偷偷越过青溪,抵近城东观察。
过河之时,不小心被人撞破了行藏。
朦胧月色之下,那人满脸惊恐,撒腿就跑。
曾毅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拈弓搭箭,一矢飞出,将其钉死在地。
策马驰近之後,发现居然是个和尚,身上背着个包袱,看着像是从城里逃出来的。
曾毅神情没有任何波动,让人将屍体搬入河中之後,沿着被人踩踏得不像样的麦田,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东城墙外不远处。
挥手示意众人隐蔽到芦苇丛中後,曾毅仔细观察着金陵的动静。
最显眼的莫过於那几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烟柱了,那是有人在城里放火。
传出来的声浪似乎没想像中大,但一阵阵的,时不时夹杂着凄厉的惨叫。那是在杀人,可能大规模杀戮的高峰已经过去了,但显然没有完全停止,这让曾毅松了口气。
是的,他也没把百姓的死活放心上。如果没人约束,他压根不介意和元军一样烧杀抢掠。
倾听片刻後,曾毅招了招手。
一人上前,低声道:「军使有何吩咐?」
「方才我看到依然有零零散散的百姓逃出城外,你带人各处转转,抓几个拷问一下。」曾毅吩咐道:「若能抓一两个敌兵,那就更好了,我料这个时候,也没人能发现军中少了人。」
「是。」此人领命而去。
曾毅继续招手唤来第二人,吩咐道:「你带两人回去通传梁司马,就说元军还在洗城,无有防备,请大军速速前来。」
「是。」第二人领命而去。
目视两拨人离开後,曾毅又点了十余骑,先绕道南行,待去城数里之後,再往西走。
其实这会也没必要这么小心了,就算不慎被元军撞见了也无事。人家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的,短时间内根本反应不过来。有那麽一瞬间,他都想带着几百人冲杀一番了,就东门、南门外那三三两两的元兵,压根不是事,一个照面就冲散了,然後有的是办法夺门。
不过军令如山,容不得他这般造次,只能把这些心思压下了。
绕道至城西之时,已然中夜时分。
金陵城内仿佛彻夜不休一样,依然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传出,仔细听的话,可能还夹杂着哀哀哭泣。
但这些都搅扰不了他的心神。
在远处下马之後,他带着数人游过护城河,来到水西门、龙光门附近的城墙根下。
仔细转悠一番,确定之前做的布置一切照旧之後,他才悄然离去。
再度游过护城河後,他一边瑟瑟发抖地换着衣服,一边看向城头。
其实有些布置可能白费了,元军大大咧咧的,压根不需要弄得那麽复杂。趁着夜色掩护摸到城下,估摸着都翻越城墙打开城门了,都不一定有几个元兵发现。
又仔细在城西观察一会後,曾毅挥手示意众人上马,悄然隐没在黑暗之中。
正月十七,天刚蒙蒙亮,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进抵到金陵城东十里之处。
带队的梁泰发现,越靠近金陵,百姓反倒越少,乡野、市镇之中越是人烟寂寥一原因不问可知。
他刚刚收到了前出侦察的飞龙军传来的消息。
沉吟片刻後,下令各部就地紮营,同时将斥候散开,远远放出十里,消息半个时辰一报,不得有误。
众军轰然应命,各自忙活。
梁泰则登上了一处高坡,眺望远处的金陵,神色间颇为平静,仿佛一手导演了如今局面的不是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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