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夜。
金陵城东十里,梁泰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帐中挤满了人,定海军使高大枪、飞龙军使曾毅、火器军副使霍嘉、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以及金陵府军的几个都头,围着一张铺在案上的金陵舆图。
梁泰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飞龙军已经摸清了敌情。元军入城第三日,各军散落城中,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城门守备松懈。八门之中只有一半有少量兵士把守,大西门、水西门、南门、东门几乎无人看管。」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继续说道:「我意已决赵军使率金枪直夺东门,金陵府军一部紧随其後入城,沿主街向西推进。
高军使率定海军攻龙光门、水西门,入城後向东推进。
霍副军使率部进抵水西门城墙外,待东门、龙光门厮杀声响起後,即埋设火药,炸毁城墙杀入。
飞龙军、金陵府军及威海军一部(钟山烧营後撤之人)随我驻守於南门外,伺机截击。」
说完,目光自众人身上挨个扫过。
「招讨使,威海军苏水生的人马呢?」高大枪与他对视一眼,问道。
「勿忧。白天已遣人联络,该部攻大西门、北门。」梁泰说道:「待水西门闸门打开後;护送威海军前来的水师舰只亦会沿秦淮河而上;杀入城中。」
高大枪拱了拱手,示意知道了。
西、北、东侧都有人围攻,而南门则弃之不顾,其实就是让给城内元军逃跑用的。很合理,他没意见。
再度扫视一圈,见没人再问後,他站直身子,道:「诸位,大帅给我部的命令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即保住兵马,保住镇江、常州。今夜若能趁元军不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仗便成功了大半。故入城之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但不要胡乱追击,各部墙列而进,不急不缓即可。」
帐中诸将齐声应命。
「出发。」梁泰让人将舆图收起,大踏步出了帐篷。
金枪直第一个出动,他们在军使赵小二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地逼近了东门。
城门紧闭,城楼上亮着两盏灯笼,没有人影。
数十人扛着长梯,穿过护城河上的木桥,直接进抵墙根。
直到这个时候,城头仍然没有落下箭矢,这让金枪直的儿郎们精神大振,扶正梯子後,立刻拾级而上。
他们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很快就登上了城头。
不远处有个城门楼。
领头的队正一挥手,数名铁铠武士持械而入,结果发现了几名喝得醉醺醺的元兵,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飞快将其了帐之後,立刻出来禀报。
此时登上墙头的金枪直士卒越来越多,几乎不下百人。众人没有废话,立刻在附近搜寻步道、马道,下到了城墙下方的街道上。
东门之内,同样摆了好几张桌案,守门兵士一边吆五喝六,一边喝酒吃菜,身旁跪坐着几名容貌娇艳的女人,年龄跨度很大,从十二三岁到四十多,小心翼翼地服侍着这些兵士。
兵士们说着旁人难以听懂的语言,手时不时掏摸一番,然後看着她们脸上羞愤欲死的表情,更加兴奋了,直接一把扯开她们的抹胸,将白花花的软肉亮给众人看。
哄笑声直达天际。
就在笑声达到顶点时,忽见月色之下,一群铁铠武士手持明晃晃的利刃,如旋风般冲了过来。
守门元兵目瞪口呆。
有人反应很快,下意识想起身,无奈醉得厉害,手脚不听使唤,直接摔倒在地。
有人将怀中的女人推了出去。迎面而来的武人飞起一脚,将女人踹飞到墙角,然後当头一刀,将当面之敌斩杀当场。
还有人傻乎乎地问话,结果被长枪直接挑起,钉死在了墙上。
「贼兵!」城门洞内这才响起鬼哭狼嚎。
但晚了,入城的金枪直士卒砍瓜切菜般将他们悉数斩杀,然後奋力转动绞盘,将东门外的吊桥放下,接着又打开了厚实的城门。
欢呼声在城外响起。三千金陵府军本来还忐忑不安地等着呢,待见到真的城门大开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士气暴涨,在各自都头、兵马使、队正的带领下,列队入城。
大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元军,早就被入城的金枪直兵士斩杀殆尽。不过厮杀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些元军骂骂咧地从两侧的民宅、商铺中走出,探头张望,待看到月色闪耀着银光的铁甲和利刃时,顿时呆住了。
「嗖!嗖!」游走在队列两侧的金枪直弓手立刻拈弓搭箭,将这些人射得抱头鼠窜。
更有几人在火长的带领下,脱离大队,进到这些民宅之中,惨叫声立刻响起,慢慢就没了动静。
带队的火长很快出了门,前往下一间屋舍。
大街两侧,痛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直延伸出去很远。
而街道正面,三五成群的元军完全不是墙列而进的金枪直、金陵府军的对手,几乎一个照面,就在密密麻麻的长枪阵下痛苦倒地。
以有备打无备,以有组织打没组织,就是这种效果。
******
水西门外,十余艘船只停在河中,船头、船尾站满了人,神色焦急。
不过火器军没让他们等太久,只听城头上一阵爆豆般的炸响,十余元兵自马道滚落,血流一地。
片刻之後,船闸缓缓升起。
河面上的水师将士立刻欢呼了起来,纷纷催促开船。
而就在此时,西城墙根下猛然传出一阵炸响,本就因为偷工减料而修得一塌糊涂的城墙轰然倒下。
霍嘉一连呸了好几口,大骂道:「不是让他们不要埋火药了麽?怎麽还炸?」
跟在他身边的火器军小校们亦是一脸晦气,水西门如此顺利拿下,没必要再炸城墙了啊。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众人越过坍塌的城墙,沿着秦淮河南岸,一路搜索前进。
河面之上,水师船只一艘接一艘驶入。
弓手们站在船头、船尾,面朝北方,破空之声不断传出,惨叫声从未断绝。
秦淮河两岸到处是乱跑乱撞的元军,都是被方才的爆炸声引来的。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倒塌的城墙,很多人空着手,甚至衣服都没穿戴完整。即便手持器械的,多半也是匆忙拿起的环刀,长枪、步弓、大斧、钩镰枪、狼牙棒等器械一样没见着,更别说甲胄了—这也很正常,谁喝酒吃肉、玩女人的时候还着甲啊,有病麽?
「砰砰砰!」数十火器军上前,朝着元军最密集处发射了一轮子药。
四散乱飞的铁弹轻易穿透了元兵无遮无挡的躯体,将其扫翻在地,且因为人群密集,打击效果十分出众,浪费的弹丸很少。
元军这才如梦初醒,齐齐发一声喊,转身就跑。
弥漫的硝烟之中,两千定海军士卒踩着瓦砾废墟杀进了城,稍稍整队之後,沿着秦淮河南岸墙列而进,见元兵就杀,将一股又一股贼人打散,然後驱赶着他们向前,搅乱更多人。
霍嘉分了一部分火器军士卒跟着他们,遇到人数较多的敌人就上前攒射,射完後跑到後面装子药。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几百人,登上了入城的水师船只,沿河前进。
一时间,秦淮河两岸弓弩、枪声不断,元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懵逼之中就被人杀到近前,然後死的死,逃的逃甚至有的人从遇到邵军,到被火铳、弓弩击倒在地,全程都不知道在和谁打。
水西门北侧的龙光门亦被打开了,早就迫不及待的两千定海军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如猛虎下山一般,将当面之敌冲散,然後快速前进,连街道两侧的敌人都懒得清理,只一股脑儿向前,尽可能击散更多的大队元军,不让任何有组织的反抗成型。
更北的大西门内,数千威海军士卒汹涌入城。
平日里若让他们阵列野战,那是千难万难,但在这会,一个个气势如虹,心理上占据了极大优势的他们甚至比相对较为精锐的定海军冲得还要猛。
而元军似乎也「很给面子」,少则七八个,多则五六十人的他们根本不是几千列阵而来的军士的对手。
当密密麻麻的长枪齐齐刺出时,再多的抵抗意志都消失了。大西门内的元军连滚带爬向後溃去,连连高喊。而他们这般拉胯的表现,也让威海军士卒积累了更多的信心,於是攻势愈发凶猛,很快就将一整条大街清理乾净,杀敌不下五百。
水西门、大西门、龙光门、东门以及刚刚打开的北门,五路大军齐齐攻入城中,将还处於放羊状态的元军杀了个七零八落,人散得到处都是,偏偏他们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器械、衣甲亦多有不全。
这场仗,败局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