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劳什麽军?带路!」
「酒肉稍後再吃,先带路!」
谢国玺刚刚策马来到南门口,就见帐下的六安乡勇们吵吵嚷嚷,拽着几个城内的大户士人往里走。而在他们身侧,更多的人如脱缰野马一般往前涌着,挤作一团。
甚至於,有人嫌前面走得慢,直接把旁边的人撞到墙根上,惹来一顿骂,可骂声很快就被更大的喧譁淹没了。
「莫要让淮兵抢了先。」後面又传来了呼喊声。
谢国玺扭头一看,发现答刺罕军赶了上来,顿时破口大骂:「打仗时没见你们冲得这麽快啊,急着投胎呢?」
已经有冲得快的苗兵过来了,他们听不懂谢国玺的话,但都脸色阴沉,嘴里骂骂咧咧的,显然对六安兵抢了头功很不痛快一是的,抢先入城除了可以优先抢掠之外,还有「头功」一说,好处多着呢。
六安乡勇看到苗兵急切的动作,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斜插过去,把冲得最快的苗兵挤到一侧,自己抢了半边城门往里冲。两拨人你推我搡,刀鞘撞着刀鞘,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身。
以吴员外为首的士人见了,从呆滞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回家,无奈城门口人实在太多了,那些淮西兵、苗兵又蛮横得紧,根本挤不过去,只能急得跳脚。
谢国玺叹了口气,不再管了。他翻身下马,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金陵城的南门正对着镇淮桥。桥面不宽,两侧有石栏,本是秦淮河上寻常的一座桥,此刻却成
了数人争渡的隘口。六安兵和苗兵挤在桥头,前胸贴着後背,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被挤下了桥栏,扑通一声掉进秦淮河,引来一阵哄笑。
过了桥就是三山街。这条街谢国玺听说过,是金陵最热闹的所在之一,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一部分军士过桥之後,迅速消失在了这条街巷之中,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谢国玺暗骂了一声,动作真快。
过桥往东有大功坊,据说原是国朝某位达官贵人的宅邸所在,坊门高大,石狮子蹲在两侧,气派得很。百余苗兵冲到这里就散开了,三五成群地往巷子里钻,很快引起了男人女人惊慌失措的喊声。
後来居上的撒里带着一队亲兵直奔坊内最大的一座宅院,门前匾额已经被人摘了,只剩两个空空的铁钉孔。
院门虚掩着。撒里一脚踹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只猫蹿上了墙头。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桌椅东倒西歪,但柜子、箱子还在。撒里一挥手,苗兵们蜂拥而入,翻箱倒柜,把绸缎、瓷器、铜器往地上扔,往怀里塞。
有人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仆,问了句「主家呢」,老仆哆嗦着说不出来,被一脚踹翻在地。
谢国玺已经来到了西锦绣坊。
他听幕僚说过,这里原是国朝大军库的所在,後来改成了总管府,再後来路治搬来搬去,这地方就闲了下来,只剩一些库房和空廨。
坊门大开,里面已经有人在翻东西了。遗憾的是,这里似乎被清理过,几乎没剩下什麽值钱的东西,急得兵士们跳脚大骂。
谢国玺没有进去。他站在坊门外,看着那些义兵进进出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此时若被邵兵回首一击,他们可挡得住?
不信?他抬眼看向西锦绣坊深处,几名兵士已经把碍事的器械扔掉,只留了一把腰刀,挨家挨户破门而入,一边索取财物,一边四下打量着。见到漂亮女人时,直接拖到院子里,当着父兄乃至丈夫、儿子的面弄了起来,旁人稍有不从,当头就是一刀。
没用了!这时候根本喊不回来的,两三天内都别想。
他乾脆不看了,喊上数十亲兵,朝大军仓所在方位行去。
亲兵们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颇是羡慕地看着那些四处撒欢的同袍。
谢国玺瞪了一下他们,加快了脚步。
金陵城北的大军仓,本是存放粮斛的地方,积年储粮,号称「收支本路粮斛,逐年拨装海运」。梁泰撤走前放火焚烧的地点,有一处便是这里,虽然仓中几乎已没粮食了。
谢国玺走近时,发现库房塌了大半,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搭着,几名百姓蹲在废墟边,拿棍子扒拉,想找些残存的粮食。扒了半天,只扒出几捧焦黑的谷粒,尽是些搬运时没来得及清乾净的杂粮,气得把棍子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国玺来在废墟前,看着这里的断壁残垣。大军仓完了,永丰库呢?他听幕僚说过,永丰库管的是「一应课程诸各项钱帛」,里面存的是钱钞、布帛、金银器之类。
贼军撤走时,这些东西怕是早就搬空了,就算没搬走的,也一定烧了。
而在就谢国玺念叨永丰库的时候,确实有一部分机灵的军士冲了过去。
不过当他们抵达时,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狼藉。柜子倒了,帐册散了一地,风从门口灌进去,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几个苗兵正在里面翻找,把抽屉一只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看看有没有藏着的财物。
只可惜到最後都没找到。很显然,在邵军撤走後,这地方多半被人二次洗劫过,能留下好东西就有鬼了。
气急败坏的苗兵冲进旁边的巷子里,在男人惊恐的目光中,挥刀直砍,发泄怒气,然後又对女人的哀求充耳不闻,裂帛声不断响起,兴奋的笑声和凄惨的哭声夹杂在一起,久久没有平静。
大龙翔集庆寺前,吴员外匆匆路过。
这里同样聚集着一群兵士,吵吵嚷嚷地往里冲。正急着回家的吴员外匆匆躲避,拐进了一条小巷中。
他的形容十分狼狈。
身上的锦袍被人扒了,原因是被几名苗兵拦住,勒索完钱财後,又把袍子抢走。
头上的玉簪也没了,那是被一名淮西乡勇抢走的,当时人家还嫌少,差点一刀砍下,也就吴员外苦苦哀求,人家才放他一马。
穿过小巷之後,吴员外气喘吁吁地走过两条大街。
还好,这会入城的「王师」加起来也就几千人,还不足以填满每条大街小巷,这让吴员外顺利
回到了金陵里的家中。
只是刚靠近宅第就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院子里嘈杂声很大。
他心下一紧,下意识冲了过去,顿时目眦欲裂。
长子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数名淮西乡勇正在追逐府中的几位婢女,大笑不已。
而他知书达理的儿媳,浑身赤裸地被压在树下,身侧站着七八个兵士,指指点点,肆意调笑。
更有人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掠取财物,稍有不从便是一刀砍下,杀完人後还堆积薪柴,似乎准备毁屍灭迹。
吴员外当场吐血,晕厥倒地。
一名兵士走了过来,拿脚踹了他一下,见没反应之後,便不管了。
而在金陵里其他地方,同样的「剧目」不断上演。
无论你是不是心向大元,只要你没走,这下都遭了老罪了。甚至有兵士在大户人家住下了,这里有吃有喝,有女人玩,还有财货,不比你到处翻箱倒柜强?邵兵精明得很,不会给你们留下多少好东西的。
如此肆虐了一天一夜,当正月十五珊竹元振统率大军抵达金陵城南的消息传来时,饱受蹂躏的金陵百姓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於结束这场噩梦了。
但他们想多了。
首先是另外两千苗兵按捺不住,派人与城内的撒里部取得联系後,当场脱离大队,绕道自东门入城。接着是珊竹元振从江州带过来的三千山贼水匪,苦战至今,伤亡不轻,无有赏赐,亦擅自脱离大队,绕道从龙光门入内,大肆烧杀抢掠。
其余各部听到消息後,喧譁声阵阵,不断有将领过来请示何时入城。
未必是他们自己想这麽做,但这个时候你若不满足军士们的愿望,士气可就维持不住了,上阵厮杀时糊弄你一下,来个一触即溃,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珊竹元振被逼得没办法。
即从这会起直到正月十七,他不约束各军,但正月十八辰时前必须停止,恢复秩序,届时若有人还在干犯军纪,定斩不饶。
诸将听完,觉得三天也够了。毕竟是金陵,不好闹得太过,於是纷纷领命而去。
片刻之後,数万人齐声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卯足了劲冲向金陵。
这座城市,现在已经成了他们肆意撒欢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