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 第0590章 丈母娘问三句沈砚舟答三页

第0590章 丈母娘问三句沈砚舟答三页

    林微言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趴在修复台上拿镊子揭一页乾隆年的衬纸。手机在兜里震了三回她才腾出手来接,刚“喂”了一声,那头劈头就是一句:“周末带那个姓沈的回来吃顿饭。”

    林微言手一抖,镊子尖在衬纸上戳了个洞。她看着那个洞,心疼得抽了口气,把镊子放下:“妈,你说什么?”

    “我说,周末带那个姓沈的律师回来吃饭。你陈叔跟我说了,人家天天往你店里跑,又是修书又是帮忙的,你妈我耳朵不聋。”林母那头传来切菜的声响,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剁得特别实在,“你爸说想见见他。”

    “我爸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

    “你爸原话是‘看看这小子脸皮有多厚’。”林母的刀停了,“微言,我跟你说清楚,这顿饭不是认亲饭,是审案子。他五年前怎么把你撂下的,我跟你爸一个字没忘。他要想过我这关,得拿出真东西来。”

    林微言挂了电话之后趴在修复台上愣了五分钟。窗外书脊巷里传来陈叔晾书页时竹架子晃荡的嘎吱声,还有隔壁面馆熬骨头汤的香味顺着窗缝往里钻,混着浆糊的微酸和纸页的霉味——这些气味平时能让她静下来,今天却像兑了辣椒面,呛得她坐不住。

    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让你周末来吃饭。”

    三秒之后电话打过来了。沈砚舟的声音听着挺稳,但林微言跟他处了那么久,能从他那不急不慢的调子里听出弦外之音:“几点?什么规矩?你爸喝黄酒还是白酒?你妈忌讳什么话题?”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记不住。”

    “那就一个一个来。第一,几点?”

    “中午十一点半到。”

    “第二,你爸——”

    “沈砚舟。”林微言把声音压低了,“你是去吃饭,不是去开庭。你把当事人那套问询策略收一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沈砚舟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巴:“微言,我这辈子打过最难的官司,标的上亿,我都没手心冒汗。你妈这顿饭,我昨晚已经开始失眠了。”

    林微言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得压不住:“你活该。谁让你当年——”

    “我知道。”他接得很快,语气一下子沉下来,沉得林微言那句玩笑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糊弄。周六我去,该说的我都说,该认的我都认。”

    周六上午十点,沈砚舟站在书脊巷口的花店门口转了三圈。他穿了件深灰羊绒衫,底下是件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一颗——解开显得太随意,扣上又太正式,他在后视镜前面折腾了五分钟。手里拎着的东西换了三回:第一回是两瓶茅台,觉得太刻意;第二回换成水果篮,觉得太敷衍;最后拎了一盒老字号的桂花糕、一罐明前龙井、外加一本拿牛皮纸包得板板正正的旧书。

    林微言从店里出来接他的时候,一眼就瞅见那本旧书:“你拿书干什么?”

    “你妈以前在区图书馆干过吧?”

    “干过,退休前管了二十年古籍部。”

    “那我这本《扬州画舫录》道光年间的刻本,她应该有兴趣。”沈砚舟把书递过去,“纸页有点脆了,我请人加固过,但没动内容。送她,当个见面礼。”

    林微言接过来翻了翻,果然品相不错,封面还拿棉纸重新裱过。她抬起头看了沈砚舟一眼,忽然发现这人鬓角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没梳平,显然是出门前手抖了。

    她没提醒他。

    林家住在书脊巷中段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楼下是陈叔的旧书店,楼上是林家老两口住了三十年的房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进门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客厅,客厅靠墙一排玻璃柜,里头摆着林微言这些年修复过的古籍样品,每一本都拿樟木衬板垫着,标签是林母亲手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

    林母开的门。老太太六十五了,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藏蓝罩衫,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天天美食”四个字。她上下打量了沈砚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往下走,扫过羊绒衫、扫过手里的桂花糕和龙井、扫过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最后回到他脸上,笑了一下:“进来吧。换鞋。”

    沈砚舟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来了?”——林父的声音,听着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明显不是真心实意地问。

    饭桌摆开,四冷四热一个汤,中间搁着一盘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皮朝上码着,油亮亮的。林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个白瓷小酒盅,里头已经倒满了黄酒。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砚舟坐,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着,没说话。

    林母端上最后一盘清炒时蔬,解了围裙坐下来,筷子还没拿起来,第一句话就来了:“小沈,你在上海做律师,一年挣多少?”

    林微言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林母面不改色:“你踢我干什么?我问正经的。过日子不要钱?他当年走的时候留给你什么了?除了那本破《花间集》,连句交代都没有——”

    “阿姨。”沈砚舟搁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姿态跟他在法庭上提交证据前一模一样,“我一年收入大概七百万左右,税后五百出头。我在上海有一套房,贷款已经还清了。我爸妈在老家有房子,医保齐全。我名下一辆车,不是豪车,代步用的。我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不赌不嫖,应酬能推就推。”

    林父嚼花生米的嘴停了一下。林母也愣了,大概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把家底全抖落出来了。她缓了两秒,把嘴角那点笑意压回去,又问:“第二个问题——五年前你跟我闺女分手,连当面说都没有,发条短信人就没了。你现在来,跟我说说,你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饭桌上安静了。林父不嚼花生米了,端着酒盅在手里转。林微言低头扒饭,耳朵竖着。

    沈砚舟没急着答。他端起面前的黄酒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抬起头来:“阿姨,五年前我爸查出肝癌,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要一百二十万。我当时刚实习转正,手里没存款。顾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找到我,说他们老板有个案子要打,标的很大,打赢了给我一百五十万。但条件是——我得跟他们签三年的独家服务合同,这三年里我不能接任何其他案子,随叫随到。而且他们要求我在签约之前把‘所有可能影响工作的私人关系处理干净’。”

    他说到这儿看了林微言一眼,又转回来看林母:“我当时没跟微言商量。我以为我能两头都顾上,结果顾氏那边三天两头把我往外地调,我爸在医院做介入手术我人在深圳开庭。我撑了两个月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不是没想过跟微言说实话,但那时候她刚考上古籍修复的研究生,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拿她当包袱。所以我选了最蠢的办法——发短信分手,然后把手机关机。”

    林母脸上的表情从冷硬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是缓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父这时候把酒盅往桌上一墩,闷声问了一句:“那现在呢?你爸身体好了,你钱也挣够了,你就回来找?你把我闺女当什么了,你事情办完了回头取件的柜子?”

    “爸!”林微言急了。

    “你让他说。”林父眼睛盯着沈砚舟。

    沈砚舟坐得板板正正,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头微微收了一下,指甲盖发白:“叔叔,我没什么可辩解的。回来之前我也想过,我凭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凭什么。我就是想试试。她要是把我撵出去,我认。她要是愿意让我留在书脊巷,我就留。不修书我也来,没古籍要修我就买菜做饭。我不拿我当年那点苦衷说事,苦衷谁都有,我犯的错就是错。”

    林母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进了厨房,端出一碟子蒜过来,往沈砚舟面前一搁:“把蒜剥了。”

    林微言傻眼了:“妈——”

    “我让他剥蒜,又没让他上刑场。”林母把围裙往沈砚舟面前一递,“厨房水槽底下有两斤蒜,全剥了。剥完了搁碗里,晚上包饺子用。”

    沈砚舟接过围裙,老老实实系上,蹲到厨房水槽前面剥蒜去了。林母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看他剥。

    沈砚舟剥蒜剥得一丝不苟,每一瓣都拿指甲从根蒂那儿挑开,蒜皮揭得完整,蒜肉不破。林母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做律师的,剥蒜还这么利索?”

    “我妈爱吃蒜泥白肉,我从小剥到大。”沈砚舟头也不抬,“阿姨,您家这个蒜是独头蒜,皮紧,得先拿刀拍一下再剥,不然指甲缝疼。”

    林母哼了一声,从案板上抽出菜刀递给他。沈砚舟接过来啪一拍,蒜皮果然松了,三下五除二剥完一瓣。林母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忽然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句:“老林!把你那瓶存了八年的花雕拿出来,中午喝这个。”

    林微言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妈在厨房指挥沈砚舟“蒜剥完了把葱也理了”,又听见她爸不情不愿地去柜子里翻酒,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吃饭吃到后半截,林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沈砚舟说了一句:“小沈,我跟你说第三件事。我闺女修书修了五年,手上全是茧子,你看过没有?”

    沈砚舟放下筷子:“看过。”

    “修书这事儿,挣不了大钱,她要是跟着你,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妈!”林微言终于急了,“我挣得够花。”

    “我没跟你说话。”林母眼睛盯着沈砚舟。

    沈砚舟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林母看:“阿姨,我上个月在书脊巷租了个铺面,就在陈叔书店隔壁。租了五年。我打算开个法律咨询点,专门做古籍和文化遗产相关的法律业务。微言修书,我帮她处理版权、归属、捐赠这些法律上的事。铺面不大,但离她近。”

    林母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嘴角的纹路松动了:“租铺面的事,你跟微言商量过没有?”

    “没有。我先租了再说。她要是不乐意,我就转租出去,亏几个月租金我认。”

    林微言在桌子底下拿脚踹了他一下,低声咬着牙:“沈砚舟你搞什么——”

    “我搞统一战线。”沈砚舟在桌子上面笑眯眯地回了她一句。

    林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明显软了:“行。铺面租了,那就好好干。你那个法律咨询点,开业那天我跟你叔叔去看看。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会包饺子不会?晚上包饺子,你留下帮忙。”

    林父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会擀皮不会?”

    沈砚舟点头:“会。我妈教的,中间厚边上薄,煮出来不破。”

    林父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来往厨房走:“来,比试比试。我擀皮,你包,看谁快。”

    沈砚舟跟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那眼神跟从法庭上下来、法官说了“休庭”之后的如释重负似的。林微言瞪了他一眼,拿口型骂了句“你等着”。沈砚舟咧嘴笑了一下,进了厨房。

    林母坐到林微言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闺女:“这人还行。剥蒜利索,说话不虚头巴脑。比你陈叔说的还强点。”

    “你之前不是说要审他?”

    “审了啊。三句话问完了。”林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第一句问钱,第二句问心,第三句看他有没有把你往他日子里头搁。三样都过了,再审就是欺负人了。”

    厨房里传来擀面杖敲案板的咚咚声,混着林父闷声闷气的“你这皮擀歪了”和沈砚舟“叔,我重来”。林微言听着这动静,低头扒了口饭,把嘴角那点笑就着米饭咽下去了。

    陈叔下午来串门,倚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热闹,临走撂了一句:“小沈啊,你这包饺子的手艺比修书强。以后书修坏了,改行开饺子馆也不亏。”

    沈砚舟手上捏着半个饺子,回头冲陈叔乐:“叔,我书没修坏过。微言教的。”

    林微言在客厅听见这话,把手里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沈砚舟,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我教你的就只是饺子的包法,可没教过你往我妈跟前献殷勤。”

    “献殷勤这事儿,自学成才。”沈砚舟捏好最后一个饺子,摆得整整齐齐,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不用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