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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9章 棋盘上见真章,老丈人设三关

    沈砚舟报象棋速成班这事,是如海亲自操办的。

    如海在江城找了三天,最后在老年大学活动中心找到一个姓卞的老头,七十来岁,退休前是江城一中教数学的,业余爱好就是下象棋,家里墙上挂着一排奖状——什么“江城职工象棋赛冠军”“省老年组象棋赛季军”“全国数学教师象棋邀请赛优胜奖”。如海跟卞老头说,有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想学棋,急用,最好半个月能出师。卞老头问“多急”,如海说“老丈人下个月过生日,那老头拿了三届厂冠军”。

    卞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你回去跟那小伙子说,半个月出师是做梦。但他要是肯吃苦,我教他一套开局,专门对付野路子选手。厂冠军那种老棋路我见多了,上来就架中炮,跳马出车,三板斧抡完就没招了。我教他一套‘龟背炮’,先缩着,等对方三板斧抡完再反推。”

    沈砚舟第一天去上课,卞老头让他先下一盘看看水平。沈砚舟摆棋子的动作倒是利索,走起来也像模像样,但卞老头看了不到二十步就喊停:“你这棋——跟谁学的?”

    “大学室友教过几回。”

    “你那个室友是不是自己也没学明白?”

    沈砚舟想了想:“他确实老输。”

    “那就对了。你这棋看着像样,其实全是野路子。出车太早,马跳得太急,中兵前突没有后援。最要命的是——你走棋不看对方。你光盯着自己这边盘算,人家那边车都压到你河沿了,你还搁那儿拱卒呢。”

    沈砚舟被训得心服口服。接下来五天,他每天下午到老年大学泡两个钟头,卞老头让他先背棋谱,背完棋谱跟他下让子棋——卞老头让他车马炮,光拿卒子过河拱他,拱得沈砚舟连着输了七盘。

    第八天,卞老头不让他子了,改让双马。沈砚舟开始赢。第十天,卞老头让单马,沈砚舟跟他下了个平手。第十二天,卞老头把棋盘一推,说:“行了,你这水平回去对付个厂冠军应该够了。但有一条——你别跟他硬拼,你拼不过他。老棋篓子下了一辈子棋,什么阴招没见过?你就用我教你的龟背炮,缩着等他来攻。他攻急了必然出漏,到时候你反推。记住,第一盘别赢,第二盘别赢,第三盘要是他还看不出你在让他,你就赢了。”

    沈砚舟问:“为什么前两盘不能赢?”

    卞老头拿茶杯盖子敲了敲桌子:“你傻啊?你头一回去老丈人家,上来把人老头杀得片甲不留,他面子往哪儿搁?你让他赢两盘,他高兴了,第三盘你赢了,他脸上虽然挂不住,但心里服。这叫‘两输一赢,以退为进’。”

    沈砚舟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如海后来看到那页笔记,跟蒋瑶说:“我哥这哪是学下棋,他这是学做人。”

    林父生日定在十二月中旬,周六。林微言提前三天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礼物买好了吗?

    沈砚舟回:买好了。

    林微言:什么东西?

    沈砚舟:一副老红木象棋,找陈叔淘的,八十年代的货,棋子背后有厂标,你爸应该认识。

    林微言:多少钱?

    沈砚舟:你别管。

    林微言:我问你多少钱,你别糊弄我。

    沈砚舟:八百。

    林微言:你糊弄鬼呢?老红木象棋八十年代的厂货,品相好的至少三千起。

    沈砚舟:陈叔给打了折。他说你爸当年在厂里跟他一个车间待过,算故交价。

    林微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给陈叔打了个电话。陈叔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小沈来我这儿磨了一下午,非让我把价钱往低了说。我说那不行,我做买卖不兴虚报,他说‘陈叔你就当帮个忙,微言要是知道我花三千买副象棋,她肯定生气’。我说‘那你不会买便宜点的?’他说‘你店里就这一副老红木,别的都是泡桐的,泡桐的棋你让我送老丈人?’”

    林微言把电话挂了,扭头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陈叔全跟我说了。

    沈砚舟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回:那我把发票藏好。

    林微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生日那天,沈砚舟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林微言下楼接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今天是去相亲还是去拜年?”

    “差不多。”沈砚舟把象棋盒子拎好,另一只手拎着两瓶白酒和一盒稻香村点心,“你爸喜欢喝什么香型的?”

    “散装的就行,别买瓶装的,他说瓶装的没味儿。”

    “散装的我拎不过去,太不像样子。我买了两瓶汾酒,他要是不喝,我就陪他喝。”

    “你酒量怎么样?”

    “三杯倒。”

    林微言停住脚步:“三杯倒你还陪我爸喝?”

    “你爸要是把我灌倒了,他气就消了一半。”沈砚舟把东西往后备箱里搁好,关上后备箱盖,“这叫苦肉计。”

    林微言他爸住的是老厂家属院,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刷过几遍涂料,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是黄了。楼底下种了一排冬青,被修剪得跟狗啃的似的。沈砚舟把车停在楼底下,拎着东西上楼,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林微言按了门铃。门开了,林母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沈砚舟手里的东西,先接过来搁在鞋柜上,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林,人来了。”

    林父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用胶粘过。老头个子不高,肩膀宽,一看就是干体力活出身的身板,脸上皱纹深,眼窝塌,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目光从下往上扫,跟安检仪似的。

    “进来坐。”林父说了三个字,转身回客厅了。

    沈砚舟换了拖鞋进去。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搁着,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中间是盘切好的酱牛肉。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对面墙上钉着一张老厂的先进工作者奖状,1998年的,纸都黄了,用玻璃框裱着。

    林父往主位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沈砚舟坐下了。林母端了壶茶过来,搁在桌上就回厨房了。林微言想跟着进厨房,被她妈一把拽住了:“你搁这儿待着。”

    林微言只好在沈砚舟旁边坐下来。

    林父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沈砚舟倒,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听微言说你是律师?”

    “是,叔。”

    “干多少年了?”

    “七年。”

    “一年挣多少?”

    “老林!”林母从厨房探出脑袋。

    “我问问他挣多少怎么了?微言又没跟他借钱,我就问问。”林父冲沈砚舟抬了抬下巴,“说个数。”

    沈砚舟没犹豫:“去年到手八十多万,今年应该能过百万。我在律所的股份是合伙人级别的,每年有分红,但分红不稳定,看案源。”

    林父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沈砚舟真说数,而且说得这么干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行。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指标都正常。他现在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在家看电视剧,晚上给我打电话汇报一天吃了什么。”

    “你爸当年那个病,你花了多少钱?”

    “手术加后续治疗一共花了九十多万。顾氏那边预付款给了四十万,我导师和同学凑了二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接案子填的。”

    林父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很小,像背景白噪音。

    “会下棋不?”林父忽然问。

    “会一点。”

    “来一盘。”林父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副象棋,塑料的,棋子磨得字都快看不清了,“我好久没人下棋了,手痒。”

    沈砚舟把陈叔那儿淘来的老红木象棋拿过来:“叔,我给您带了副新的,用这个下吧。”

    林父接过盒子拆开,拿出棋子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头摩挲了两下棋子背面的厂标,眼睛眯了一下:“江城棋厂九二年出的,这玩意儿现在不好找了,你从哪儿淘的?”

    “书脊巷陈叔那儿。他说您认识他。”

    “陈老抠啊,认识,一个车间待过六年。他还在开书店?”

    “开着呢。”

    林父把棋子一颗颗码好,码到一半停住了:“这副棋不便宜吧?”

    “陈叔给的故交价。”

    “他那个故交价,不宰你三千算我输。”林父把最后一颗棋子拍在棋盘上,“行了,不说了,下棋。你执红先走。”

    第一盘沈砚舟用了龟背炮。林父上来就架中炮,跳马出车,三板斧抡得呼呼生风。沈砚舟缩着不出,车马炮全窝在自己半场,跟乌龟把头缩进壳里似的。林父攻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停住了,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你这是什么路子?”

    “跟老年大学一个老师学的,他说叫龟背炮。”

    “卞老头教的吧?他一辈子就爱教人缩头乌龟。”林父嘴上骂着,手底下却没停,又攻了五步。沈砚舟防得密不透风,林父三板斧抡完了没撕开口子,急了,车压到底线想偷杀,被沈砚舟一步回马踩了车。

    林父盯着棋盘看了十秒,把车捡起来搁回原位:“刚才那步不算,我没看清。”

    沈砚舟点头:“不算不算,叔您重新走。”

    林父重新走了三步,沈砚舟这回没堵他,让了一步,林父趁机把马跳过来,又走了几步把沈砚舟的老帅给将死了。老头把棋子一推,嘴角翘了翘:“还行,你防守功夫不错,就是进攻太软。”

    第二盘林父赢得更痛快,沈砚舟放水放得林微言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沈砚舟面不改色,继续缩着挨打。

    第三盘林父把烟掐了,腰坐直了,落子速度明显比前两盘慢。他看了沈砚舟一眼:“这盘你打算让了?”

    “不让了,叔。这盘我认真下。”

    “行。”林父把袖子一撸,“那你输了我可不管饭。”

    这盘棋下了快一个钟头。林父开局还是老一套,中炮盘头马,沈砚舟还是龟背炮缩着。但这次沈砚舟等林父三板斧抡完,反推了一步车,卡在林父的河沿上不动了,又走了两步马,把林父的炮给封死了。林父越下越慢,额头开始冒汗,走了臭棋想悔,沈砚舟就让他悔,悔完了接着走,最后还是被沈砚舟把老将给憋死了。

    林父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棋子一颗颗捡回盒子里,捡完了往盒盖上一扣,闷声说了句:“你小子不老实。前两盘故意让我的。”

    “叔,我头回来您家,总不能上来就杀您个三比零。”

    林父没接这个话,从桌角摸过烟盒,抽了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大口:“你当年跟微言分手,是因为你爸那个病,还有顾氏那笔钱?”

    “是。”

    “你跟她说明白了吗?”

    “当年没说。后来才说明白的。”

    “为什么当年不说?”

    “当年我觉得说了她肯定要跟我一起扛。她那时候刚进修复室,还没转正,压力也大。我不想让她分心。”

    林父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沉默了好几秒,忽然扭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微言她妈,加个菜。把冰箱里那根腊肠切了,再拍两根黄瓜。”

    林母从厨房探出脑袋:“聊完了?”

    “聊完了。”林父把烟掐灭,冲沈砚舟抬了抬下巴,“酒量怎么样?”

    “三杯倒。”

    “那咱俩一人倒三杯。倒完了我睡午觉,你帮微言她妈洗碗。”

    那天中午沈砚舟喝了三杯汾酒,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但人没倒,撑着帮林母把碗洗了,又帮林父把棋盒里的棋子按颜色分好,最后被林微言塞进车里往回送。林父站在楼底下看着车开走,回头跟林母说了句:“这小子酒量确实不行,三杯脸就红成那样。”

    林母白了他一眼:“人家是实诚,不能喝还陪你喝。”

    “实诚是实诚。”林父背着手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棋下得也不错,就是太会让人。下回他再来,你让他别让了,我跟他好好下三盘。”

    林母在后面笑着骂了句:“死鸭子嘴硬。”

    车上,沈砚舟靠着副驾驶座闭着眼,脸还红着。林微言一边开车一边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舟闭着眼回答,“你爸这关应该过了。”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下回别让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那是告诉你下回还去。”

    沈砚舟睁开一只眼看她:“那你妈那关算彻底过了?”

    “我妈那关早就过了。她今天那锅腊肠炒饭,你吃了两碗,她跟我说‘这孩子不挑食,好养活’。”

    沈砚舟闭上眼又把头靠回椅背上,嘴角翘着,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林微言把暖风调小了一档,伸手把他滑到鼻子底下的安全带拽回去,小声嘀咕了句:“三杯倒还逞能。”

    车开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林父站在三楼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冲楼下摆了摆手。林微言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按了一下喇叭。林父没动,一直站到车拐出巷子口看不见了才回去。

    晚上林微言给陈叔打了个电话:“陈叔,我爸那副棋——你到底是按多少钱卖给沈砚舟的?”

    陈叔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三千二。我跟他说八百,他非要给我一千,最后我收了八百。差的那两千四,算我随你俩的份子。”

    “陈叔!”

    “行了行了,等你俩办事的时候多给我留一桌就行。对了,你爸今天下完棋跟我说了句话,你要不要听?”

    “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姓沈的,棋品还行’。”

    林微言把电话挂了,扭头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的沈砚舟,给他脑袋底下塞了个靠枕,又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沈砚舟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叔,这盘我认真下。”

    林微言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行,下回别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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