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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8章 三关过后见真心,岳母认佳婿

    林微言她妈是周四下午到的,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装的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和雪里蕻,另一袋装的是给林微言做的棉拖鞋和两件手织毛衣。林微言下楼接人的时候,她妈已经把蛇皮袋搁在书脊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自己蹲在陈叔的旧书店门口翻一本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林微言伸手去拎蛇皮袋,拎了一下没拎动,低头一看,袋子里除了吃的穿的,还塞了四块砖头——她妈听说书脊巷要拆迁,特意从老家工地捡了四块老青砖,说“垫花盆底下,你小时候你爸给你搭的那个花架,用的就是这种砖”。

    林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上下打量了闺女一圈:“瘦了。脸上没肉。”然后目光越过林微言的肩膀,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个姓沈的,还老往你店里跑?”

    “妈——”

    “我就问问。你陈叔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那小子天天来,有时候拎着早饭有时候拎着晚饭,比你上班还准时。”林母把《大众电影》塞回陈叔的书架,拍了拍手,“你爸让我带句话,说‘要是真放不下,就领回来看看,别老让人家站巷子口等’。”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爸那个倔老头,五年前沈砚舟走的时候拍着桌子说“这小子再来咱家我把腿给他打折”,现在居然松口了?

    “我爸真这么说的?”

    “你爸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你过生日,那小子寄了个包裹到家里,你爸签收的,打开一看是一盒老字号的桂花糕和一封手写信。你爸把桂花糕吃了,信看了三遍,看完把信叠好塞自己抽屉里了,到现在都没还给我。”

    林微言站在巷子口,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旁边飘。她妈拽了拽她袖子:“别搁这儿站着了,先回家。你把那个姓沈的叫来,我看看。”

    “现在?”

    “现在。你妈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又倒了两趟公交,饿了。他不是会做饭吗?让他做。”

    林微言掏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来了,让你来我店里做饭。发完之后补了一句:她脾气不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砚舟秒回:收到。四十分钟到。阿姨有什么忌口?

    林微言问她妈。她妈说:“没有。做得好吃就行。”

    四十分钟后沈砚舟到了。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一个装菜,一个装调料。进门先喊了声“阿姨好”,把袋子搁在厨房台面上,脱了外套,洗了手,系围裙,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己家。林母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林微言泡的茶,眼睛一直盯着厨房方向。

    沈砚舟做的是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糖醋排骨,外加一个萝卜丝鲫鱼汤。菜端上桌的时候,林母先拿筷子把每样菜都拨拉了一下,看了看色,闻了闻味,先尝了一口鲈鱼。

    “鱼蒸老了半分钟。”林母放下筷子,“火候没掐准。”

    沈砚舟站在桌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阿姨说得对,下回我少蒸半分钟。”

    “排骨的糖色炒得还行,但醋搁早了,酸味跑了大半。”林母又尝了一口排骨,“你以前学过?”

    “我妈走得早,我爸身体不好,我十几岁就开始做饭了。后来上大学在法学院旁边租房子,房东是个淮扬菜师傅,我给他修了半年电脑,他教了我半年厨艺。”

    林母“嗯”了一声,没再挑毛病,但也没说好。她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下吃。”

    沈砚舟坐下了。林微言坐在他旁边,桌子底下的手偷偷捏了他一把,意思是“挺住”。沈砚舟在桌子上面面不改色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吃到一半,林母把筷子搁下了。

    “小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林母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五年前你走的时候,微言在家哭了三天,第四天起来洗了把脸去上班,从那以后没在我跟她爸面前提过你一个字。我就想知道,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沈砚舟也把筷子搁下了。他没看林微言,眼睛看着林母,坐得笔直。

    “阿姨,当年我爸查出来肝癌中期,手术加后续治疗要八十多万。我刚毕业两年,手里没存款,律所的工资扣完房租剩不了多少。顾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找到我,说顾董看中我的能力,愿意预付我三年薪水,条件是签五年的独家服务协议,期间不能接任何与顾氏有竞争关系的案子。”

    林母没说话。

    “我签了。但我签完之后才知道,顾氏跟江城本地好几家企业有竞争关系,其中一家是微言她爸厂子的上游供应商。如果我接了顾氏的约,我爸的手术费就有着落了,但微言她爸的厂子会因为供应链断裂撑不过那个冬天。我没法两全。”

    “所以你就选了跟你爸?”

    “我谁都没选。”沈砚舟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找了我导师,又找了两个同学,凑了二十万先把我爸第一期手术做了。然后我跟顾氏重新谈条件,预付款砍掉一半,年限从五年缩到三年,附加条款允许我接非竞争类案子。同时我找了个做供应链的朋友,帮微言她爸的厂子对接了另外两家供应商,把顾氏那边的缺口补上了。”

    林母端着茶杯的手动了动,没放下。

    “这些事情我没跟微言说。一方面是我那会儿觉得自己能扛,不想让她跟着操心;另一方面——”他停了一下,“我怕她知道了会拦我。她要是拦我,我就扛不下去了。”

    林母终于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响。

    “你怕她拦你,所以就先把她推开了?”

    “是。”沈砚舟抬起头,“阿姨,这是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我当时想的是,等我把我爸的事处理完,等我站稳了,我再回来找她。但我没想过她等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欠她的。”

    林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最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搁进沈砚舟碗里。

    “排骨还行。就是醋真搁早了,下回注意。”

    沈砚舟愣了一秒,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林微言在桌子底下把手搁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母那关算是过了半扇门。但半扇门也是门,另一半得靠沈砚舟自己推。

    隔了两天,周明宇出事了。

    事不大,但挺恶心人。周明宇在江城二院心内科,上个月收了个冠心病患者,做了支架手术,术后恢复得挺好,出院那天患者家属送了一面锦旗,周明宇跟人合了张影。结果上周有个公众号发了篇文章,标题叫《江城二院心内科周明宇:手术台上多放一个支架,年底奖金多拿两万?》,内容全是拼凑的聊天截图和匿名“内部人士”爆料,说周明宇过度医疗,给不需要支架的病人装支架拿回扣。

    文章阅读量不高,但被患者家属看到了。人家翻了手术记录和出院小结,支架数量跟术前造影完全对得上,一分钱没多花。家属气得要告那个公众号,但公众号注册地在境外,投诉一圈没结果,反倒把周明宇给架火上了。医院纪委找他谈话,停了三天门诊配合调查,虽然最后查清是诬告,但门诊停了就是停了,病人预约被打乱,网上骂声一片。

    林微言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给清朝道光年间的《本草纲目》补书脊,周明宇给她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我没事,别担心。

    她电话打过去,周明宇接起来声音倒是正常,还笑了一下:“真没事,查清楚了,医院让我下周一恢复门诊。”

    “那个公众号谁搞的你知道了吗?”

    “没查。查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靠公众号吃饭。”

    “周明宇。”

    “嗯?”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微言,这事你别管。你那个沈律师不是跟媒体打交道多吗?帮我问一句,这种境外注册的公众号在国内有没有办法追责?”

    林微言挂了电话就给沈砚舟发了消息。沈砚舟二十分钟后回了一条:“查到了。公众号注册在开曼群岛,运营主体是一家叫‘康健传媒’的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王立群。”

    “王立群是谁?”

    “汇智咨询的法人代表,去年导师案里那个在城东写字楼被抓的金丝眼镜。他手底下有个自媒体矩阵,专门做医疗黑稿,找医院谈‘合作’,给钱就撤稿,不给钱就继续发。周明宇没给钱。”

    “所以他们就发黑稿?”

    “对。这事我来处理。你让周明宇把他跟患者家属的聊天记录、手术记录、出院小结全发我,我让如海走法律程序。境外注册的公众号在国内有运营主体的,可以起诉运营主体,冻结它在国内的收益账户。王立群刚取保候审没俩月又出来搞事,这回我让他进去就别想再出来。”

    三天后沈砚舟的律师函发到了康健传媒的注册地址,同步抄送了微信平台的法务部门。如海又找了几个跑医疗口的记者,把周明宇的手术记录和患者家属的证言做成了一篇正面报道,在本地媒体上发出来。公众号那篇文章第三天就删了,王立群托人带话想“和解”,沈砚舟回了四个字:法庭上见。

    周明宇约沈砚舟吃了顿饭。两个人约在书脊巷口的锅盖面馆,一人一碗面,四两锅盖,加两块肴肉。

    周明宇先开口:“谢了。这事我自己搞不定。”

    沈砚舟拿筷子挑面:“不用谢我。你那台手术我看了手术记录,支架放得没错,换我我也放。王立群那种人搞你,纯粹是欺负老实人。”

    “你跟微言的事,我帮不上忙。”周明宇放下筷子,表情挺认真,“但我能说一句——她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你要是再让她掉一回眼泪,我下回就不是找你吃饭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没有下回。”

    周明宇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这顿你请。”

    “我请。”

    周明宇走出面馆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那个律所还缺人不?我有个师弟,学医的,想转行做医疗纠纷律师。”

    沈砚舟差点被面汤呛着:“你师弟学医的转行做律师?”

    “我师弟说,他当年学医是因为想救人,后来发现光靠手术刀救不过来,得有人帮病人打官司才行。”

    沈砚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让他来,我亲自带。”

    林母在书脊巷住了六天。第六天早上,她收拾蛇皮袋要回老家,林微言送她到巷口。出租车来了,林母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转头看了闺女一眼。

    “那个姓沈的,我再看半年。半年之后你俩还在一起,就领回家给你爸看看。”

    “妈——”

    “别‘妈’了。你妈又不瞎,他这几天往你店里跑了八趟,修了三本书,洗了五回碗,昨晚上还帮你把后院那堆旧书搬上楼。你陈叔跟我说了,这小子五年前走的时候在旧书店门口站了半宿,你陈叔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他‘你不进去?’他说‘不了,让她恨我比让她等我强’。”

    林微言站在出租车边上,没说话。

    林母拉开车门又回头:“你爸那关比我难,你心里有数。让他想好怎么过。”

    出租车开走了。林微言站在巷口,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卷着旧书纸张的霉味和隔壁卤肉店的酱香。沈砚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递了一杯给她。

    “你妈说什么了?”

    “说再看你半年。半年之后领回去给我爸看。”

    沈砚舟端着豆浆的手稳得很:“你爸喜欢什么?”

    “喜欢下象棋,喜欢喝散装白酒,喜欢看武侠小说,最喜欢的是——别人跟他说实话。”

    “那我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说实话。”沈砚舟喝了一口豆浆,烫得吸了口气,“你爸当年拍桌子说把我腿打折这事,我打算当面跟他道个歉。道完歉他要是还想打,我就让他打。”

    林微言侧头看他:“你真让他打?”

    “让他打。打完了他气消了,我再跟他下棋。”

    “你下棋下得过他?我爸在厂里拿了三届象棋冠军。”

    沈砚舟把豆浆杯搁在巷口的石墩上,伸手把林微言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下不过就下不过。大不了连输十盘,输到他高兴为止。”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傻。”她端着豆浆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傻得还挺让人心里踏实的。”

    沈砚舟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书脊巷深处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陈叔站在旧书店门口,手里攥着个搪瓷杯,看着俩人走过来,咧着嘴冲林微言比了个大拇指。

    林微言冲陈叔摆了摆手,扭头对沈砚舟说了句:“下礼拜我妈腌的萝卜干到了,你过来拿一罐。”

    “好。”

    “顺便把《花间集》带过来,我给你看看我新补的那页序。”

    “行。”

    “还有——我爸下个月过生日,你想想送什么。”

    沈砚舟脚步顿了一下:“你觉得送什么好?”

    “自己想。”林微言快走两步上了台阶,推开店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参谋参谋。想不好——你就等着挨打吧。”

    门关上了。沈砚舟站在门口,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干,掏出手机给如海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江城本地有没有教象棋的速成班。”

    如海秒回:“???”

    沈砚舟:“别问。找最好的老师,我时间不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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