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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1章 开业那天来了个砸场子的

    沈砚舟租的铺面在书脊巷中段,左边是陈叔的旧书店,右边是家开了二十年的裁缝铺子,对面是家卖糖炒栗子的。铺面不大,进深四米宽三米五,原先是个卖文房四宝的,老板干不下去回老家了,墙皮没铲干净,旧招牌拆下来之后门楣上还留着四个字的印子——“翰墨轩”。沈砚舟懒得换,找人把招牌改成“翰墨法律咨询”,字是林微言拿修复古籍的耐心一笔一划写的,隶书,蚕头燕尾,写坏了七八张宣纸才挑出一张满意的。

    开业那天是周六。林母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让林父去批发市场买了一箱鞭炮,被林微言拦下来:“妈,巷子里都是老房子,放炮仗消防队得上门。”林母撇撇嘴,把鞭炮塞柜子里:“那就不放炮,我给你炸春卷。开业吃春卷,图个响亮。”

    沈砚舟没打算搞什么仪式,就想着早上开个门,把招牌擦擦,在门口搁两盆绿萝,就算开张了。结果早上七点半他到铺子门口的时候,陈叔已经搬了把藤椅坐在那儿了,旁边还搁着个暖壶两只茶杯。陈叔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等你半天了。开门,我给你温着茶呢。”

    沈砚舟开了门,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斜着从巷口打进来,照在还没干透的招牌漆面上。陈叔给他倒了杯茶,又递过来一个红纸包:“拿着。巷子里老规矩,新铺子开张,街坊凑个份子,不多,图个吉利。”

    沈砚舟拆开一看,里头包了六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陈叔写的:“茶钱,每月六十,交十个月。以后我每天来你门口喝茶,不许嫌烦。”

    沈砚舟把红纸包收好,给陈叔鞠了个躬。陈叔摆摆手:“少来这套,你把微言哄好了比什么都强。对了,你那个法律咨询点,我问一句——我书店里那些民国老书,有本民国十二年的《书目答问》,前两年被人偷了扉页上的藏书印,这算侵权不算?”

    “算。您那本书要是能找着被谁撕的,我免费帮你打官司。”

    “找不着,早不知道谁干的。”陈叔端着茶杯嘬了一口,“我就试试你懂不懂行。”

    九点刚过,林微言来了。她今天没穿平时修书那件蓝布罩衫,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拿根木簪子绾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先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我妈让带的酒酿圆子,说开业得吃甜的,日子才甜。”

    沈砚舟接过来拧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圆子颗颗饱满,酒酿味儿混着桂花香飘了一屋子。他舀了一个尝了尝:“你妈手艺真好。”

    “我做的。”林微言白了他一眼,“我妈只负责下指令。”

    沈砚舟把保温桶往怀里收了收:“那我得慢慢吃。”

    林微言正要回嘴,门口进来人了。先是对面卖栗子的老马,拎了一兜热乎的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放:“沈律师,开张大吉!以后我这栗子摊有什么法律上的麻烦,你可得管啊。”

    “管。您那栗子要是被人山寨了,我帮你打品牌官司。”沈砚舟把栗子分了,给陈叔抓了一把,又给林微言剥了两颗。

    紧接着裁缝铺的张阿姨来了,带了一卷新弹的棉絮:“小沈啊,你那个椅子硬邦邦的,垫个棉絮坐得舒服。”再然后是巷口修鞋的老孙头、隔壁巷子卖豆腐的刘婶、楼上看车棚的赵大爷,前前后后来了十来号人,把个三米五宽的小铺面挤得满满当当。

    林微言看着这阵仗,偷偷问陈叔:“你张罗的?”

    陈叔摇头:“我就通知了隔壁几家。后头那些是自己闻着味儿来的。”

    林微言有点担心:“这开业搞成茶话会了,沈砚舟今天还打算正经接业务呢。”

    陈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看着吧,这巷子里的人今天来喝茶吃栗子,明天谁家真遇上法律上的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儿。”

    果然被陈叔说着了。十点半左右,人散了大半,裁缝铺张阿姨又折回来了,这回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张纸:“小沈律师,你能帮我看看这个不?我儿子在网上买了个手机,回来发现是翻新的,找卖家理论人家把我拉黑了。三千多块钱呢,能不能要回来?”

    沈砚舟接过那张截图看了看,问了几句购买时间和平台,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步骤:“阿姨,你先别急。这个卖家在平台上开了店,有保证金。你按我说的做——先在平台投诉页面提交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手机序列号查询结果都截图保存。平台要在七个工作日内处理。如果平台拖着不管,我帮你发律师函。”

    张阿姨眼睛亮了:“律师函?那得多少钱?”

    “不收钱。头一单,当开张福利。”沈砚舟笑了笑,“您把材料回去整理好,明天上午拿来,我帮您写投诉模板。”

    张阿姨千恩万谢地走了。林微言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人坐在陈叔那把硬邦邦的藤椅上,跟前摊着几张白纸,手边搁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十块钱的塑料笔筒,正低头拿红笔在截图上圈圈画画——跟他在上海那间能看见黄浦江的律所办公室里签字的架势,居然一模一样。人还是那个人,往哪儿一坐都透着股“我能把事儿办了”的笃定。

    十一点出头,铺子里只剩林微言和陈叔了。沈砚舟正把老马送的那兜栗子分装成小袋,准备给巷子里没来的几家送过去。门口忽然一暗,有人站在那儿,影子长长地拖进来,把门槛都盖住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人脸上挂着一层笑,但那笑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嘴角弯的弧度跟商场橱窗里的模特一个路数。

    “沈砚舟——沈大律师?”那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先扫了一圈铺面,从招牌看到桌子看到那两盆绿萝,最后落回沈砚舟脸上,“我还以为找错地方了呢。你堂堂顾氏集团的御用律师,怎么跑巷子里摆摊来了?”

    沈砚舟把手里的栗子袋搁下,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一下,招呼得跟招呼普通街坊一样:“葛律师,稀客。进来坐,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林微言听这称呼就知道来者不善。葛律师——葛明辉,沈砚舟当年在顾氏合作的时候认识的同行,专做商事纠纷,业内出了名的“搅局手”,没理也能搅三分。

    葛明辉不坐,把腋下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往桌上一搁:“别客气。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份东西——江城科技咨询行业协会的函。你那个法律咨询点的备案材料,协会那边没批下来。理由是‘经营场所不符合行业规范要求,缺乏必要办公设施’。”他扭头又看了看铺面,笑了笑,“我看了现场,他们说得也对——你这儿连个像样的复印机都没有,确实不像个正经律所。”

    沈砚舟把函拿过来看了看,表情一点没变:“谢谢葛律师跑一趟。备案没批,我回头补材料就是了。”

    “补材料?”葛明辉挑了挑眉,“沈砚舟,你当年在顾氏做并购案的时候,我跟你交过手,我知道你本事。但你得搞清楚,江城跟上海不一样,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巷子里租个铺面就想干法律咨询,协会那帮人不会给你放行的。除非——”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去找顾晓曼,让她跟协会打个招呼。顾氏在江城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微言在旁边听得火气上来了:“葛律师是吧?你这意思,没顾氏的关系,正经做生意还做不成了?”

    葛明辉这才正眼看林微言,打量了她两秒,笑了一下:“这位是?”

    “我未婚妻,林微言。”沈砚舟把函叠好收进抽屉,站起来,挡在林微言和葛明辉中间,“葛律师,函我收了,材料我补。协会批不批是他们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巷子里这些街坊,有法律上的难处来找我,我接。协会能管备案,管不着我帮邻居写投诉模板。”

    葛明辉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点:“沈砚舟,我是替人带句话——顾晓曼那边,你最好还是去打个招呼。她爸退下来之后,顾氏的事她说了算。你不去找她,有的是人想拿你这间小铺子做文章。”

    “谁想做文章,让他来做。”沈砚舟把桌上的栗子袋拎起来一袋,塞到葛明辉手里,“葛律师,栗子拿上,刚炒的,凉了就不好吃了。函的事我回头处理,不劳你操心了。”

    葛明辉站着没动,手里被塞了袋栗子,脸上那层笑彻底挂不住了:“沈砚舟,你这个人——轴得没边儿。行,我话带到了,你自己掂量。”他转身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撂下一句,“翰墨法律咨询——名字起得挺好,可惜了。”

    人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五六秒。陈叔端着茶杯嘬了一口,咂了咂嘴:“这人栗子没拿。”

    沈砚舟低头一看,那袋栗子搁在门框边上了,忘了拿。“可惜了,老马炒的栗子挺香的。”他走出去捡回来,拍了拍袋子上的灰,搁回桌上。

    林微言抱着胳膊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协会那边我去补材料。办公设施确实不齐全,他说得对——我明天去买台复印机,再弄个档案柜。”沈砚舟把函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不过他说‘缺乏必要办公设施’这句,用词不准确。函上写的是‘经营场所不符合行业规范’,规范具体条款没列。我回头把条款调出来,一项一项对着补。”

    陈叔在旁边乐了:“你行。人家来砸场子,你当人家给你提整改建议呢?”

    “本来就是整改建议。”沈砚舟把函收好,“他要真是来砸场子的,不会拿协会的函来——那函是走的正规程序,格式没错,公章也有。他就是想看我着急上火的样子。我要是急了,他就好回去交差了。”

    林微言想起葛明辉临走那句话,眉头又拧起来:“他说的顾氏那边——顾晓曼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舟沉默了两三秒,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顾晓曼那边,我自己去说。她当初跟我合作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沈砚舟,我不欠你的,你也别觉得欠我的。钱货两清的事,别拿人情往上套’。她现在要是真拿这事拿捏我,那就不是顾晓曼了。”

    “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今天下午。”沈砚舟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下午两点,她公司在城东,我跑一趟。在去之前——”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林微言,“帮我把这个贴在门上。”

    林微言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的是:“本咨询点今日正常营业。开业首月,巷内街坊法律咨询免费。复印业务暂未开通,需要复印出门左转陈叔书店,他那台老复印机还能凑合用。”

    林微言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两秒,噗嗤笑出声来:“你连陈叔的复印机都算进去了?”

    陈叔在旁边一拍大腿:“那复印机卡纸!印一张卡三回!”

    “卡纸我帮你修。”沈砚舟把纸往林微言手里一塞,“先贴。我去买复印机,回来顺道去城东。下午你要是没别的事,帮我看会儿铺子——万一有人来咨询呢?”

    “你铺子我帮你看着,咨询费怎么算?”

    “管饭就行。”沈砚舟已经出了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做的酸辣粉,标准跟以前一样——醋多一勺,辣子少一勺,花生米不糊。”

    林微言冲他背影喊了一句:“想得美!巷口面馆有外卖,自己订!”

    沈砚舟摆摆手走了。

    下午两点,城东顾氏大厦。沈砚舟在前台报了名字,等了不到五分钟,顾晓曼的秘书下来领他上去了。顾晓曼的办公室在十九楼,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城老城区,能看见书脊巷那片灰扑扑的屋顶。顾晓曼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深蓝西装,头发剪短了,利索得跟刀子似的。她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栗子味儿挺香,你从巷子里来的?”

    “老马炒的。给你带了一袋,搁前台了。”

    顾晓曼嘴角动了一下:“说吧,葛明辉去找你了?”

    “上午来的。带着协会的函。”

    “他那人嘴快。”顾晓曼把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他面前,“协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备案的事没问题,他们卡你是程序上缺两项材料,你回去补一份经营场所平面图、一份设备清单,下周就能过。”

    沈砚舟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头是协会备案的完整流程和需要补的材料清单。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顾晓曼:“你早就准备好了?”

    “葛明辉去找你之前我就知道他要搞事。”顾晓曼靠回椅背上,拿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沈砚舟,当年你帮我爸把那个并购案啃下来,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这笔人情我还了——我帮你把协会那边的路铺平,你也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手头有个案子,涉及一批民国老档案的归属权纠纷。对方拿出来的证据链有问题,伪造了民国时期的契约文书。你是做古籍相关法律业务的,这块你比我懂。你接这个案子,按市场价收费,我不占你便宜。”

    沈砚舟想了想:“伪造的契约文书——你能让我先看看东西吗?”

    “明天我让人送到你巷子里。”顾晓曼站起来,冲他伸出手,“沈砚舟,你这人做律师的本事我认,但你跑巷子里租铺面这事儿,我一开始觉得你脑子有病。现在看——”她握了握他的手,笑了一下,“还挺适合你的。”

    沈砚舟从顾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了。他给林微言发了条消息:“备案的事解决了。顾晓曼给了个案子,民国档案归属纠纷,明天送材料过来。你明天有空吗?帮我看看那批文书有没有伪造痕迹——你比我专业。”

    林微言秒回:“看文书可以,按工时收费。我一个小时修三页古籍的价,你付得起吗?”

    “付不起。拿酸辣粉抵行不行?”

    “你先欠着吧。回来路上买斤排骨,晚上我妈要炖汤。她让你过来喝。”

    沈砚舟站在路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锁了屏幕,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拐进路边一家文具店,买了块白板——明天挂在铺子里,以后给街坊-讲-法律常识用。他抱着白板上了公交车,售票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抱着一米多长的白板挤公交有点怪。

    沈砚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给林微言又发了一条:“白板买好了。你说我第一堂课讲什么?”

    “讲怎么防诈骗。巷子里老头老太太多,你讲这个最实用。”

    “行。标题就叫‘守住养老钱,别信天上掉馅饼’。”

    “太长了。改成‘馅饼不会掉,骗子天天来’。”

    “你比我适合写标题。”

    “那当然。我修书的,标题写不好,书脊上字歪了谁买?”

    沈砚舟看着手机笑了一声。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老城区,窗外掠过书脊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子。他抱着白板在巷口下了车,往铺子走的时候远远看见林微言正站在门口,拿抹布擦招牌上溅的灰。陈叔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老马端着一簸箕新炒的栗子往铺子送,裁缝铺张阿姨从里头端了碗热茶出来,搁在沈砚舟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沈砚舟抱着白板走过去,林微言一回头看见他,拿抹布指了指白板:“这玩意儿挂哪儿?”

    “墙上。明天上课用。”

    “你课备好了?”

    “还没。晚上一边喝汤一边备。”

    陈叔从藤椅上直起腰来:“备课在铺子里备,汤端过来喝。我这儿有茶叶,老马有栗子,张阿姨有热茶——齐了。”

    林微言看了沈砚舟一眼,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去挂白板,我去端汤。对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葛明辉那袋栗子你捡回来没有?”

    “捡了。搁抽屉里了。”

    “没坏吧?”

    “没坏。就是凉了。”

    “凉了也能吃。”林微言扭头往家走,“晚上热热,凑一盘。”

    沈砚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街坊,低头把白板靠在墙边,拿抹布把招牌又擦了一遍。陈叔在旁边嘬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沈啊,你那个协会的函,用不用我给你写个回函模板?”

    “您还会写这个?”

    “我退休之前在文化局干过。”陈叔抬了抬下巴,“写文件这种事,比修书简单。修书得修到纸心里去,写文件——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沈砚舟把抹布往桶里一扔,笑了:“叔,您这话说的,我这法律咨询点以后要是跟人打官司,可不敢请您当顾问。”

    “你请我当顾问我还不干呢。”陈叔把茶杯往他手里一搁,“我就负责每天来你这儿喝杯茶。茶钱我付过了,一个月六十,不许涨价。”

    巷子里的风从老槐树上往下卷,把糖炒栗子的香味和炖排骨的香气搅在一起,顺着青石板路飘出去老远。沈砚舟把白板挂好,把陈叔的茶泡上,把老马凉了的栗子搁锅里热着,回头看了一眼铺子——三米五宽,四米进深,桌上一摞白纸、一个笔筒、两盆绿萝,外加一袋子热栗子和一壶正在烧的水。不大,但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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