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找来。请您仔细看看时时的情况,她刚才突然晕过去了。”
秦长风的声音,是赵大夫从没听过的哑。
这位年轻人在生死关头都不曾变过脸色的男人,泥石流里救人,火场里背人,几天几夜翻山报信,何等沉稳心性。
而此刻站在灯下,他眉心锁得死紧,下颌绷成一条线,一双黑眸紧张注视着床上的人,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替孟时时掖被角的手,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赵大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老头子在心里,欣慰地叹了口气:老嫂子,你安心走吧。你这孙女,是真的嫁了个靠得住的男人。
“好,我这就给孟丫头把脉。你不要急,坐下,喘口气,放轻松。”
赵大夫坐到床边,三根手指搭上孟时时的手腕,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四周静得可怕,只剩灯芯“噼啪”的轻响。
秦长风站在床尾,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大夫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眉毛动一下,他的呼吸就停半拍;手指头动一下,他的拳就攥紧一分。
半晌,赵大夫睁开眼,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脉枕。
“丫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赵大夫瞥了秦长风一眼,缓声解释道,“孟丫头这几天伤心过度,茶饭不进,人亏得厉害,气血两虚,一时眼前发黑,晕过去了,回头喝碗糖水,吃口热乎的,就缓过来了。”
“其他嘛……”
赵大夫顿了顿,抬起眼,神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
“恭喜你了,秦小子,孟丫头她是怀孕了。”
怀孕……
孟时时,怀孕了。
秦长风僵在原地。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是他从未想过的情况。
算算日子,这个孩子,不是婚后才有的……是婚前他们第一次在破屋子里的时候。
怀孕……也就是说……
他要当爸爸了。
这是他和孟时时的孩子。
秦长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嘴唇动了动,一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错愕,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近乎惶恐的、巨大的柔软,一层压着一层,把那张素来不动如山的俊脸,几乎失态。
“真的……”秦长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真的吗……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转身就要跟赵大夫道谢,可一抬眼,却愣住了。
赵大夫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一样。
秦长风的心念一动,那颗缜密至极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一个猜测浮了上来。
他盯着赵大夫,声音低了下去:“赵大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哈哈,”赵大夫笑出了声,“你小子,就是聪明。瞒不住你。”
脉枕往药箱里一塞,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第一个看出时时怀孕的,不是我。是老嫂子。”
“是奶奶……?!”秦长风瞳孔骤缩。
“是啊。”赵大夫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也软了,“有些日子了,老嫂子那时候虽说昏的时候多,可只要清醒,脑子比什么都清楚。有一回我给她诊脉,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几句,说时时最近总犯恶心……她让我偷偷看看,是不是有了。”
“那时候乱成一锅粥,天天逃命,这事儿要是嚷嚷出来,时时要强,肯定不肯歇着,反倒添乱。老嫂子让我先瞒下来,等回了家,安定了,再告诉你们小两口。”
“所以这事儿,我就一直给你俩压着。”
秦长风怔怔地站着,忽然想起来了,之前在山坡窝棚里的时候,时时抱着烤土豆,突然就“呕”了一声……
他当时只当她是累狠了、胃气不和,连她自己都没往深处想。
可那个时候,那个整天昏昏沉沉、连睁眼都费力的老人,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赵大夫站起身,拍了拍秦长风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小子,往宽处想。老嫂子在走之前,知道了这么大一桩喜事,她走的时候,心里一定是笑着走的。”
“所以,等孟丫头醒了,你好好劝劝她。让她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她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是两条命。”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赵大夫,”秦长风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弯下腰,“我明白了。谢谢您。”
赵大夫深深看了秦长风一眼。
秦长风把赵大夫送到院门口,目送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孟时时露在被外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指尖冰凉,他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焐着,握得紧紧。
……
一会儿后。
孟时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时时!”秦长风立刻俯下身,“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我这是怎么了?”孟时时茫然地看了看帐顶,撑着要起来,“我怎么睡到床上来了……灵堂那边——”
“别动。”秦长风按住她,转身端来一碗粥,是杏花娘送来的那盒,他一直温在灶上,这会儿还冒着热气,“先把粥喝了。你晕过去了,赵大夫来看过,说你得吃东西。”
“我自己来。”孟时时伸手要接碗。
“我喂你。”秦长风避开她的手,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不容拒绝。
“我又不是小孩子……”孟时时皱眉,“秦长风,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你能吃。”秦长风看着她,声音里藏着温柔,“可这碗粥,今天必须我喂。”
孟时时愣愣地,对上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那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珍重得近乎小心。
她不知不觉的,就张开了嘴。
一勺,一勺。
温热的米粥,混着一点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像被熨帖了一遍。
孟时时安安静静地喝着,被这一勺一勺的温热,一碗粥见了底,她苍白的脸上,总算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秦长风放下碗,用热毛巾替她擦了嘴角,又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两只手掌,十指扣进去,深深地看着她。
“时时,”秦长风的声音低沉,郑重,“我们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