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奶奶去了的消息,是回了村子之后才慢慢传出去的。
村子遭了大灾,屋子塌的塌、烧的烧,一切百废待兴,条件简陋,身后事只能从简。
正屋收拾出了半间,墙上挂着白布,门板架在长凳上,权作灵床。
奶奶身上盖着她那件干净崭新的蓝布斜襟褂子,是孟时时亲手做的,又亲手换上的。
灵前一张缺了角的供桌,摆着一碗清水、一碟孟奶奶生前爱吃的干果。
其他没有纸扎,没有响器,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
可就是这样简陋的灵堂,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不少。
只因老人家在村里做了不少好事,谁家孩子发烧送草药,谁家断粮搭把手……众人心里都念着这份恩情。
王婶子头一个来的,挎着一篮子白面馒头,往灵前一站,眼泪就下来了。
“老嫂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前几天还说好,等你好了,咱俩坐一块儿剪窗花……”她抹着泪,回头看孟时时,“时时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奶奶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她这是去跟你爷爷团聚了……你可得撑住啊……”
赵大夫是拄着棍来的。
老头儿在灵前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没说,最后深深弯下腰去,三鞠躬。起身时,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末子,放在供桌上,哑着嗓子说。
“老嫂子,最后一回……给你送药了。下辈子,别再这么苦自己了。”
杏花跟着她娘来的。
娘俩在灵前磕了头,杏花娘拉着孟时时的手,眼圈通红:“时时,好孩子,往后有啥难处,就来找你婶子,你奶奶不在了,你就是婶子的亲闺女……”
杏花跪在旁边,哭得眼睛肿成桃:“孟奶奶……您说好要看我穿时时姐做的裙子的……您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孟时时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一一答礼。
谁来磕头,她还礼;谁来劝,她点头;王婶子哭,她递帕子;赵大夫鞠躬,她回跪,礼数周全,滴水不漏,脸上一片木然的平静,只有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短短不过一日,她整个人就脱了形。
脸色苍白发青,眼窝深深陷下去,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晃晃荡荡。
这期间,秦长风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时时,去歇一会儿。灵我替你守着。”
“我不累。”
孟时时摇头,眼睛还望着灵床。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秦长风皱眉,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时时,听话。奶奶要是看见你这样糟践自己,走得都不安心。”
孟时时的睫毛颤了颤,半晌,哑声说:“我再守一会儿。就一会儿。”
秦长风还想再劝,可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同一时间,县城招待所。
啪嚓!
一只玻璃茶杯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宋若云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脸都要花了。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长风跟她说的那句——
“她是我的妻子。”
还有秦长风看她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当秦长风转头看向那个女人时,那一瞬间的急切和回护,藏都藏不住。
“那个女人一看就是个泥腿子!”宋若云恨得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灰头土脸,一身补丁,从头到脚哪里配得上越哥,他怎么会看上那种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能跟秦越结婚的人,只能是她!只能是她宋若云!
就差一点点……
当年两家走动得多近啊,秦伯母拉着她的手说笑,两家大人都心照不宣,眼看着就要商量婚事了,是秦家突然出事!
一夜之间,天塌了。
她爸妈怕被秦家拖累,连夜把她锁在房里,两家人彻底划清了界限,断绝来往,比谁都快,比谁都干净!
她哭过,闹过,绝食过,没用。
等她终于能出门了,秦家已经散了,秦越被下放,音讯全无。
她找了他大半年。
秦越是她看中的男人,是她从少女时候就认准了的人。
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
“不行……”宋若云猛地抬起头,眼泪一抹,眼神里烧起一股疯狂的执拗,“我还要去找他。明天就去。他只是一时被那个女人迷了眼,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明白,谁才是能跟他并肩站在首都的人!”
……
入夜,灵堂。
长明灯的光晕昏黄昏黄的。孟时时跪在蒲团上,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杏花提着个食盒,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见着门口守着的秦长风,赶紧迎上去,把食盒往他手里塞,压低声音。
“秦大哥,这些都是我娘做的,小米粥,还卧了个鸡蛋。你一定得让时时姐吃点东西,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杏花攥着食盒的把手,没松手,欲言又止。
秦长风低声道:“你还想说什么?都说了吧。”
杏花半晌才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秦大哥……那天……那个城里来的宋同志说的话,我在旁边……听见了几句……”
“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说秦大哥你不是一般人,以后……以后是要回首都去的。说你的本事,你的来历,早晚都是要走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又急又怕。
“这些年,大家伙儿见过不少知青,只要是能回城的知青,不管男的女的,回城以后,哪个还认乡下的对象?离婚的,扔下孩子跑的……秦大哥,我娘担心时时姐,我也担心……”
“秦大哥,很多事情我不懂。”杏花的声音抖着,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认真,“但我知道,时时姐现在一定特别特别伤心,她奶奶刚走,这世上,她现在只有你了。”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杏花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秦长风,言语背后都是对孟时时的关心。
秦长风垂眸,伸手接过食盒,认真说道。
“杏花,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婶子。”
“你放心,我跟时时,是拜了天地、领了证的夫妻。我说过要护她一辈子,就一辈子。”
“白头到老。一言为定。”
杏花仰着头,看着秦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移。
她悬了一整天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用力点头,抹了把脸。
“嗯!我信秦大哥!”
小姑娘安了心,终于放心地走了。
秦长风提着食盒,掌心贴着盒壁还烫着。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灵堂里走:“时时,吃点东西,杏花娘熬的粥,还热着——”
话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灯影里,孟时时歪倒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人已经晕了过去。
“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