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孟时时思绪晃动的刹那。
她的手腕,被一股温热而有力的力道,紧紧握住了。
身侧,传来秦长风沉稳如磐石的声音:
“我不会跟你走。”
闻言,宋若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变了调。
“为什么?!那可是回首都——回首都有什么不好的?!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以前的事?我都告诉你了,你家的事情处理完了,秦伯伯已经平反了!你只要回去,就跟从前一样!你要是愿意,你还可以回部队里去。越哥,我们回家吧。”
回家。
孟时时在这最近的时日里,听过太多次这两个字了。
可是秦长风,不曾因为宋若云这番话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动。
他的眉眼依旧沉静,声音依旧平稳,拒绝得斩钉截铁。
“我不会回去。或许有一天终会回去,但绝对不是现在,也绝对不是跟你回去。”
“为什么?!”宋若云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此刻泛红,含着泪,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他,“越哥……难道是因为当初的事?当初秦伯伯出事出得突然,我爸妈不是见死不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是在记恨这些吗?我可以代我爸妈跟你说对不起——”
“不用。”
秦长风打断了宋若云的道歉。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若云,你不应该来找我。”
“越哥……”
宋若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收紧着。
她的瞳孔里,最初重逢的那股激动,正一点一点退出去,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长相还是那张脸,身形还是那个身形,跟她记忆里的少年一模一样,可眼前人身上的气息,跟从前不一样了。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回首都——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等不来的天大机缘,如今就摆在他面前,他为什么不答应?
宋若云的瞳孔,不解地颤动着。
然后——她的视线,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了秦长风正紧紧握着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算不上白皙,粗糙、指节分明,袖口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料。
宋若云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她的声音干涩起来,“她是谁?”
“她是我的妻子。”秦长风沉声道,“孟时时。”
轰——
宋若云脸上的震惊,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个一路来都维持着漂亮和骄傲的年轻姑娘,近乎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骄矜。
她猛地转头,眼神盯在孟时时身上,像X光一样,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扫过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扫过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扫过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
看清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不屑。
“越哥,”宋若云的声音都尖了,“你竟然跟这种乡下女人结婚了——?!”
“不准你侮辱我的妻子。”
秦长风的声音,几乎与她同时响起。
又冷又沉,像一堵墙,当场砸了下来。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急切地看向孟时时——怕她,被这句刺耳的话伤到。
孟时时站在板车旁,眉头紧紧皱着。
这一大早的,发生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她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转不动了,整个人都是麻的,木木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再加上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乱糟糟的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时时?”
“时时?”
秦长风看出了孟时时的异样,连喊了好几声,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时时姐——!”
最后,是杏花的声音,把孟时时唤回了神。
小姑娘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宋若云,又看了看秦长风,最后紧张地望向孟时时,凑近了,小声说。
“时时姐……村长在催了,队伍都整顿好了,咱们该出发了——回家了。”
回家了。
又是这三个字。
孟时时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重新聚起来,落在面前的板车上——白布下面,是奶奶。
对。她要带奶奶回家。
天大的事,也等把奶奶送回家再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狠狠咽下去,哑声开口。
“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她挣了挣手腕。
秦长风正低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担忧,愧疚,急切,深深落在她身上。
孟时时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秦长风,走了。回家。”
就这两个字——回家。
不是去首都。是回他们的家。
秦长风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紧绷的下颌线,缓缓地松了下来。
他不再回头,只沉沉地应了一声:“好。回家。”
秦长风伸手扶住板车的车辕,和她并肩,一步一步,汇进了出发的人流里。
身后,宋若云僵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冲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嘶声喊。
“越哥——!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