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秦长风等了许久,一直都不见孟时时出来。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等收拾完行李,放下手里的绳结,朝着帐篷走了过去。
一掀帘,秦长风看见了——
孟时时跪在床边,身影单薄纤瘦,微微地颤抖着,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孟奶奶的手掌,怎么都不放。
看着这一幕,秦长风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隐约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等再走近两步,他放轻了声音,哑声问。
“时时,你还好吗?”
孟时时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其实这些日子里,孟时时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孟奶奶能活着的日子不长了。
什么去省城看病,什么做手术……那些,都是说来让她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的安慰罢了。
赵大夫的眼神、孟奶奶日渐灰败的脸色、那一回回无缘无故“好转”的精神头……她全都看在眼里,全都明白。
她想过奶奶会走。
在火场浓烟里的时候想过;在山头孤立无援、夜风如刀的那些夜里想过;甚至在奶奶好几次睡着、她伸手去探鼻息的时候,都想过……
可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等到了救援。看上了军医,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奶奶,却走了。
走在黎明之前,即将踏上回家的路上的时候。
此刻,孟时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声嘶力竭。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跪在床边,握着那只一点点凉下去的手,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就能把最后一丝念想留住似的。
隔着一层帐篷布,外头的喧闹声隐隐传进来,是多么高兴的一日。
一帐之隔,两个世界。
而孟时时的心里,从今往后永远缺了一个角落。
她的身体,跟被掏空了一样。
“时时……”
秦长风带着小心翼翼,又轻声喊了一句。
他屈下身,靠近到孟时时的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掌。
体温接触的瞬间,孟时时的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她转过身,整个人扑进了秦长风的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了一路的哭声终于决堤,低哑的、破碎的哽咽。
“秦长风……奶奶她走了……走了……我没奶奶了……没了……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秦长风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紧紧收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一遍地、低沉而坚定地重复。
“你还有我。孟时时,你还有我。”
……
孟奶奶离世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孟时时缓和情绪之后,她和秦长风商量之后,做了决定:按原计划,今天照样带奶奶回家。
那里是家,是孟爷爷和孟奶奶选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奶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老人家都信落叶归根,更何况孟爷爷的坟,还在村里的后山上。
所以两人商定过后,消息没有声张。
一切等回了村子,再行公开。
所有的行李都捆扎上了车,一切准备就绪。
秦长风扶着车架,又回头看了一眼孟时时,她走在队伍里,看似无事,可是那双任何时候都神采奕奕的眼睛,此时灰蒙蒙的没了神采。
他放缓脚步,等她走近,低声问。
“时时,这趟路远,车上颠簸。你要是撑不住,就说一声,咱们随时停下来歇。”
孟时时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没事。奶奶要回家了,我这个做孙女的,得把她平平安安地送回去。我要她舒舒服服,顺顺利利,一路不能颠簸,不能磕着。”
“可是……”秦长风面色犹豫。
“我没事。”孟时时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板车上,轻声说,“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秦长风注视许久,一旁传来李正德扯开嗓门的催促声。
他们这才出发。
而就在秦长风和孟时时随着人流,走到安置点出口的时候——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随着刹车声一声,停在了出口的路旁。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时兴的列宁装,齐耳的短发烫着卷儿,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皮鞋。
在这满是泥腿子、粗布衣的安置点里,年轻姑娘的一身穿着打扮十分显眼。
她人长得漂亮,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骄纵和急切。
宋若云一下车,就拽住路过的一个村民,急急地问。
“同志,麻烦问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秦越的人?”
“秦越?”那村民愣了愣,挠头,“没听过这名字啊……咱这儿没这个人。”
宋若云不信,继续追问:“真的没这个人?你再想想,找其他人问问,不可能没有!”
她收到了确切消息,秦越就在这个安置点!
旁边有人劝:“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附近好几个安置点呢,要不去别处问问?”
“我不信!”宋若云把下巴一扬,笃定说道,“越哥一定在这里——他一定就在这里!我今天必须找到他!”
她生气之下,推开了面前的村民。
村民皱眉:“诶……你这个女同志,找人就找人,找不到人怎么还冲着我们发火。”
宋若云置若罔闻,沿着入口走进去。
就在这时候——
入口一侧,长长的人流正缓缓走出安置点,有板车、担架、背包、包袱,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队伍。
宋若云皱眉看过去。
就在这一瞥里,她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间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上。
眉目清峻,轮廓分明。就算沾了风尘,就算穿着粗布衣,就算比记忆里黑了、瘦了、硬朗了几分,她还是认得。
宋若云不可抑制地惊喜,冲着那个方向,大声喊了出来。
“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