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安置点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营地一直人来人往,陆陆续续有受灾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被接应过来,也有一些灾情较轻、恢复了生产生活的村子,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回迁。
帐篷里人进人出,哭声进来,笑声出去。
安置点的物资很充足,有吃有喝,士兵们帮着修锅垒灶、寻医问药,娃娃们甚至还在帐篷之间玩起了捉迷藏。
这里的日子并不差,甚至是舒心。
可再好,也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李家村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眼睛望穿的,还在等“真正”的回家。
只是他们村子受灾最重,淤泥最深,废墟里的危险一日没排干净,就一日不许回迁。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
昨天,消息终于来了。
李正德站在营地中央,扯着嗓子,对着全村的乡亲宣布。
“明天!咱们回家!”
“路修通了!泥清了!危险排完了!明天一早,所有人,回李家村!”
刹那间,人群里传出了欢呼声响。
有人蹦得三尺高,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笑又跳,有人当场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
王婶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冲着天喊:“老天爷哎!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李正德把大手往下一压:“都别光顾着高兴!各家回去收拾行李,能带上的都带上!明天一早按队集合,老幼病残坐板车,青壮年两边护着,路远,都给我打起精神,相互照看着点,一个都不许掉队!”
“哎!”
人群欢天喜地地散了,回帐篷收拾行李去。
杨胖丫家的帐篷里,胖丫叉着腰,正在训她爹。
“爹!您的腿还没好利索呢,明天您只能坐板车!不许犟!”
杨屠夫一边往麻袋里塞着分发的军毯,一边梗着脖子:“笑话!老子杀猪杀了几十年,走个路还要坐车?就是脚脖子崴了一下,早好了。”
“好了?”胖丫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麻袋,“昨晚是谁起夜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扶着床架子哼哼的?我可听见了!爹,您这回出去寻路,把腿摔成这样,是为了全村人受的伤,坐个板车怎么了?这是您该坐的!您要是明天硬撑着走路,走到半道上腿一软,您让我和我娘咋办?”
她娘在旁边帮腔:“就是!你闺女说得对!”
杨屠夫被这娘俩堵得没话说,半晌,悻悻地一摆手:“……坐坐坐,我坐,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胖丫得意地把麻袋还给他,转头又叮嘱,“明天板车上您也不许乱动,胳膊也得放好。”
隔壁杏花的帐篷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娘,这个铝饭盒不带了,太沉了。”
“带上带上!部队发的,好东西!”
“那这个搪瓷缸呢?咱家原来那个不是——”
“也带上!你看这牡丹花多好看,一点瓷都没掉。”
“娘!”杏花哭笑不得地按住她娘的手,“帐篷里这些东西全是部队给的,路上还有补给,咱们是去回家,不是去逃难,东西太多了,路那么长,我背不动啊!”
杏花娘抱着那一堆瓶瓶罐罐,满脸不舍:“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扔了多可惜……”
“娘,等回了家,咱们的家重新盖起来,什么都会有的。”
二妞在旁边蹦蹦跳跳,举着小胳膊喊:“姐姐!我也能搬东西!我力气可大了!我帮娘搬!”
杏花被她逗笑了,捏捏她的小脸:“好,二妞最能干!那这几块糖,归你拿着,可别偷吃啊!”
“我才不偷吃!”
一家三口的笑声,从帐篷里飘出来。
孟时时和秦长风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幕,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走,”她拉了拉秦长风的袖子,“我们也回去收拾行李。”
“好。”
回到自家的帐篷,孟时时蹲在奶奶的床边,握住老人家的手,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雀跃。
“奶奶您听见了吗?明天,咱们就回家了。”
“咱们回家去,把那三间烧塌的破土房推了重新盖!盖青砖的!结实!往后再大的火、再大的水,都撼不动它!”
“东屋给您住,朝阳,暖和。窗前给您种一棵杏树,就种原来那棵的位置,等开春了,咱们在树下摆个小桌,您坐着晒太阳,听收音机,我给您做桂花糕,就是您说的那种,爷爷做过的……”
“回头再去省城,把您的病彻底治好。等您好利索了,咱们还要去照相馆拍照片呢,您忘啦?说好了的,您穿新衣裳,我也穿新衣裳,拍一张大大的——”
孟奶奶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映着孙女亮晶晶的笑脸。
孙女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
“哎。”
“好。”
“都听你的。”
她说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点头,笑得那样满足,那样温柔。
翌日一早。
天还没亮透,秦长风就第一个起了床,轻手轻脚地出去,烧热水、热干粮,行李昨夜就捆扎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时时,”秦长风在帐篷门口回头,压低声音,“我出去最后再检查一遍行李和板车,你先照顾奶奶起来。”
“嗯,去吧。”孟时时应了一声。
她转身来到奶奶的床边,俯下身,放轻了声音。
“奶奶,起床了。要出发了,咱们回家。”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回应。
孟时时笑了笑,又凑近了些:“奶奶,起床了,今天路远,得早点动身。”
还是没有回应。
“奶奶?”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被角。
被褥里的老人家,仰面躺着,双手安安稳稳地交叠在胸口,头微微侧向帐篷门口的方向,像是睡着了一样。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新洗过的样子;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就好像,她只是睡熟了。
就好像,昨晚孙女说的那些话,青砖新房、窗前的杏树、桂花糕、照相馆的照片,她全都听见了,全都记下了,然后安安心心地,带着这些念想睡着了。
“奶奶?”
孟时时的声音,抖了。
心里浮现一丝强烈不安。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奶奶搭在胸口的那只手。
触手——
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