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出发之前，笑媚娟拦了他一把。
“你就带两箱老干妈？”她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看着毕克定往手提箱里塞东西——两箱老干妈、一卷轴打印出来的柯伊伯带星图、一台卷轴配的星际通讯器、三套换洗内衣、一把从地球带过去的折叠水果刀。
“卷轴说的，带诚意礼物。”
“我是说你就带这些？万一铁娘子不吃辣呢？”
毕克定把箱子合上扣好，回头看她：“你这两天把格鲁特那边搞定，我这边你就别操心了。两箱老干妈不够，我再带两罐豆瓣酱，算是双保险。”
笑媚娟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扔给他。毕克定接住打开一看，里头是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表面有微弱的蓝色光晕。
“什么东西？”
“我让卷轴帮忙做的定位信标。你到了那边把这玩意儿贴在身上，万一谈崩了被人绑了，我好知道上哪儿捞你。”
毕克定把金属片贴在西装内兜里，拍了拍胸口：“行，有这玩意儿，我要是被扔进太空喂鱼了，你至少知道我是在哪个鱼塘喂的。”
“少贫嘴。去吧，三天之内给我个回信。”
毕克定拎着箱子出了联盟总部，钻进卷轴配给他的那艘小型星际穿梭机里。这玩意儿停在地下车库最底层，外表看着跟普通厢式货车没什么区别，舱门一关就成了艘能跃迁的短程飞行器，座椅是真皮的，中控台上有杯架和无线充电板，设计理念突出一个“让地球人觉得亲切”。
他坐进驾驶位，把星图插进导航槽，语音输入目的地：“柯伊伯带，铁血舰队控制区，外围谈判点。”
导航嘟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该区域为星际海盗活跃区，建议携带防身武器。是否确认前往？”
“确认。”
穿梭机从地下车库无声无息地升上去，穿过一层伪装成物流仓库顶棚的隔离层，冲出大气层的时候连个响动都没有。毕克定靠在椅背上看着地球在舷窗里越变越小，从一颗蓝白相间的球缩成个玻璃弹珠，最后混进满天星星里找不着了。
飞了大概四个小时，导航提示“即将进入柯伊伯带外围区域”。毕克定把速度降下来，往舷窗外扫了一眼——这片地方果然够荒的，周围全是碎冰块和石头疙瘩，最大的那块陨石上还留着激光炮打的窟窿，一看就是当年打过仗的痕迹。
他按着星图标的坐标找到个废弃的中转站，把穿梭机停在停机坪上。中转站是个圆环形的人工结构，外壳锈得跟铁皮罐头似的，但中间那层有亮光，像是被人重新搭过电路。毕克定拎着两箱老干妈和两罐豆瓣酱下了船，刚走到气闸门口，门上四个方向的射灯同时亮了，照得他睁不开眼。
“站着别动。”一个粗粝的电子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报身份。”
“地球联盟商会会长毕克定，来找铁娘子谈买卖的。”毕克定举起手里的老干妈晃了晃，“带了礼物。”
对面沉默了几秒。气闸门嘶嘶响了一阵，往两边滑开了。门口站了四个荷枪实弹的保镖，种族不大一样——两个看着像岩石块堆起来的，一个浑身鳞片跟蜥蜴似的，还有一个体型跟地球北极熊差不多的毛茸茸大块头，手里攥着把枪管有碗口粗的炮。
毛茸茸大块头走上前来，伸出一只爪子：“箱子给我。”
毕克定把老干妈递过去。大块头拿爪子尖挑开纸箱胶带，往里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他抬头瞅了毕克定一眼，又低头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点：“辣椒酱？”
“老干妈，地球特产。风味豆豉的。”
大块头把另一箱也拆开闻了闻，扭头冲里头喊了一声，用的不知道什么语言，叽里咕噜一串。里头传来个女人的声音，挺飒的，带着笑：“让他进来。”
毕克定被带进中转站里头。里面比外面看着强多了，走廊铺了地板革，墙上挂着几盏暖光灯，墙上还有涂鸦——一群外星小孩画的，歪歪扭扭写着“铁血舰队幼儿园”。穿过走廊进了个大舱室，中间摆了张长条桌，桌那头坐着个女人。
铁娘子·柯拉。
她跟毕克定想象的不太一样。个子不算高，短发，深棕色皮肤，颧骨上有两道旧疤，穿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手腕上缠着一圈皮带，看材质像是从什么猛兽身上扒下来的。最显眼的是她右手——整条右臂从肘部往下换成了机械义肢，金属骨架裸露着，手指关节咔嚓作响。她正拿那只机械手玩一把匕首，刀尖在指缝里转来转去。
“毕克定。”她把匕首往桌面上一戳，刀尖扎进去两寸深，“地球来的。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往我这儿闯。”
“谈生意嘛，带太多人显得不信任东道主。”毕克定在长桌这头坐下来，把老干妈和豆瓣酱往桌上一推，“一点心意。”
柯拉拿机械手指挑开一罐老干妈，低头闻了一下，眉毛挑起来了。她拿匕首尖挑了一坨辣椒酱放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那两道疤跟着动了一动。
“这什么玩意儿？辣得带劲，还有点甜。”
“老干妈风味豆豉。地球人吃了二十年了，配馒头拌面条下火锅都行。”
柯拉又挑了一坨，这回多挑了点，嚼完了舔了舔嘴唇：“这玩意儿哪买的？我让人去地球采购。”
“谈成了买卖，我送你一年的量。”
柯拉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刀尖对着毕克定晃了两晃：“你先说说你要什么。你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送辣椒酱。”
毕克定也不绕弯子：“柯伊伯带那条航道，你封了三年，泰商联的运输船绕道走多花五光年。我要那条航道。”
柯拉靠在椅背上，机械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攥拳又松开，金属关节嘎吱嘎吱响：“你倒是直接。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封这条航道？”
“泰商联克扣了你的军饷，你带着舰队叛出来，顺手把航道卡了当摇钱树。”
柯拉哈哈笑了两声，笑得挺爽利，笑完了脸色一沉：“你说对了一半。军饷是确实扣了，那帮王八蛋三年没给我手底下两千多号人发过一分钱。但我封航道不是为了收过路费，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是拿这条航道当鱼饵，钓泰商联那帮孙子出来。”
“钓了三年没钓着？”
“钓着了，不敢咬钩。”柯拉把机械手往桌上一拍，“泰商联手里攥着我的把柄，我不敢真把航道放开，一放开他们就能通过正规渠道把我的舰队定位了。反过来他们也不敢真来剿我，因为我知道他们见不得光的事太多了。就这么僵着。”
毕克定点了点头。这跟卷轴给的情报对得上。
“那我帮你破这个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把航道给我用，我帮你把手里的记录捅出去，让泰商联那帮人再也翻不了身。”
柯拉眯着眼看他：“你一个地球来的，拿什么捅？泰商联在泰坦星域经营了三百年，根深蒂固，你一个新来的商会，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我来找你啊。”毕克定笑了一下，“你手里有他们的黑账，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钅达金属的替代技术。泰商联为什么敢卡你军饷？因为他们垄断了钅达供应，你舰队修船造炮都得求着他们。要是钅达不再是独一份了，泰商联还拿什么卡人？”
柯拉的机械手指头停住了，每一根都悬在半空没动。她盯着毕克定看了好几秒，眼神很复杂。
“你说钅达替代技术？这玩意儿全球就泰商联手里攥着，你上哪儿弄替代技术？”
“格鲁特矿企跟我签了合同，钅达原矿供应没问题。我那边还有个技术团队，正在攻关钅达的替代合金。三个月之内能出样品，六个月能小规模量产。到时候泰商联的垄断就是个笑话。”
柯拉把机械手慢慢放回桌面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挨个敲桌面，敲了七八下，忽然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毕克定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跟我过来。”
她带着毕克定出了大舱室，穿过一条更窄的走廊，进了个像档案室的地方。屋里堆满了文件柜和硬盘，墙上挂着块大白板，板上画了张星图，标注了泰商联的运输航线、仓库位置、舰队布防图，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
柯拉拿机械手指头点了点星图上一处标记：“这是泰商联最大的秘密仓库，在第七星域的小行星带里头，藏了他们三百年攒下来的钅达储备。保守估计，够他们用两百年。你猜他们把这么多钅达囤那儿干什么？”
“控制市场。”
“对。他们每年只放出去一丁点，市场永远饥饿，价格永远在高位。谁不听话就断供，断到你跪下叫爷爷。格鲁特矿企为什么被暂停资格？就是因为铁刺那老头偷偷扩产想多卖点钱，泰商联一巴掌给他拍回去了。”
毕克定盯着那张星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仓库的布防图你有吗？”
柯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连仓库管理员几点换班都知道。但我缺一样东西——仓库外围有个泰商联的最高级安保系统，得用他们的‘盟主令’才能过。盟主令在磐石·不动手里攥着，那老头油盐不进，我派人偷了三回没偷着。”
“不用偷。”毕克定把星图拍下来存进通讯器里，“你帮我把航道清了，我让磐石·不动自己把盟主令交出来。”
“你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他更想要的东西。格鲁特矿企的钅达原矿，泰商联的储备够用两百年不假，但那是成品。原矿出产就格鲁特那一家，我把原矿拿下来，他仓库里的成品就是死水，越放越不值钱。到时候他要么跟我合作，要么看着我一家一家撬他的客户。”
柯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毕克定往前踉跄了两步。
“行！你小子有点意思。”她转身往档案室外走，边走边喊，“老熊！把那两箱辣椒酱搬食堂去，今儿晚上加餐！”
毛茸茸大块头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那豆瓣酱呢？”
“豆瓣酱留着，明天吃炸酱面！”柯拉回头看了毕克定一眼，“你，别走了。今儿晚上在我这儿吃一顿，咱俩把合同细聊。”
毕克定跟着她往食堂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的“铁血舰队幼儿园”涂鸦，底下还真有几个小号外星崽子在跑来跑去，其中一个浑身长毛的拽着另一个浑身长鳞的尾巴，被拽的那个回头喷了一小口水，正好喷在路过的一个岩石族老海盗腿上。老海盗骂了一声，弯腰把小崽子拎起来搁到一边，嘴里嘟囔着“你俩再闹今晚没辣椒酱吃”。
毕克定忽然觉得这支海盗舰队挺有意思。在泰商联嘴里，这帮人是“叛军”“匪徒”，但在他看来，这就一个带着两千多号人讨生活的武装公司，老板被甲方坑了，带着团队出来单干，顺便卡了甲方的运输线。搁地球上这叫劳动纠纷，搁星际叫叛变。
晚饭吃的是柯拉让食堂做的——钅达合金烤盘上搁了一排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串，刷了老干妈和豆瓣酱调的酱汁，辣味飘得整个食堂都是。毕克定尝了一口，居然挺好吃。
柯拉坐他对面，拿机械手抓串撸得飞快：“毕克定，合同我跟你签，但有一条你得答应——航道开放之后，我舰队里那两千多号人的饭碗你得管。我不指望你养活他们，但你得帮我们找个正经营生。老打仗也不是个事，幼儿园里那帮小崽子长大了不能还当海盗。”
毕克定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你舰队里有运输船吗？”
“有。三十多艘，都是当年从泰商联带出来的，跑货运没问题。”
“那行了。航道通了之后，你这三十艘船挂到我地球联盟商会名下，跑星际物流。我那边马上要铺钅达的供应渠道，正好缺运力。你舰队那帮老船员跑了几十年运输，轻车熟路。”
柯拉举着肉串愣了两秒，忽然哈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行啊毕克定，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我本来想着敲你一笔过路费，结果你给我反手整成员工招聘了！”
“这叫双赢。”
“双赢个屁！你就是想白嫖我三十条船！”
“那过路费我不给了啊。”
“你敢！”
两个人瞪了半天，同时乐了。食堂里那帮老海盗也跟着起哄，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有人拿老干妈抹在面包上递给毕克定尝。毕克定被灌了两杯不知道什么酿的烈酒，脑子有点晕，心里倒挺踏实。
第二天一早，毕克定从客舱里醒过来的时候，通讯器上多了三条消息。一条是笑媚娟发来的：“格鲁特合同签了。钅达原矿供应价八折，年供量够咱们铺三条生产线。你那边怎么样？”一条是卷轴自动推送的星际新闻简报，头条写着“泰商联就格鲁特矿企违规交易一事发表声明，谴责某些新兴商业实体破坏星际贸易秩序”。最后一条是柯拉发来的，就一句话：“合同我签好了，搁在食堂桌上。你起床了自己去拿，我去训练了。”
毕克定揉着脑袋去食堂拿了合同，厚厚一沓纸，全是星际通用语，他看不懂，拿卷轴扫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就揣上了。出门的时候碰见老熊在走廊里拖地，看见他就咧嘴笑：“毕会长，你那辣椒酱还有吗？昨晚上一帮人抢着吃，两箱开了个大半。”
“下回多带点。”
“带四箱！”
“带四箱。”
毕克定坐上穿梭机往回飞的时候，柯拉从训练舱里跑出来送他，机械手冲他挥了两下：“毕克定，你要是让泰商联欺负了，给我发消息。我舰队虽然打不过他们主力，搞搞偷袭还是够用的。”
“放心吧，用不着你动手。”毕克定关舱门之前冲她喊了一句，“幼儿园那帮小崽子下回我带点地球的绘本过来，让他们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滚蛋吧你！”柯拉笑着骂了一句，转身回去了。
穿梭机升空之后，毕克定把柯拉签的合同拍了个照发给笑媚娟，附了一行字：“航道拿下了。三十艘运输船也拿下了。下一步——让磐石·不动自己把盟主令交出来。”
笑媚娟回得很快：“你打算怎么让那个石头老头服软？”
“我打算请他吃顿饭。”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帮我约一下。就约在咱们联盟总部的食堂，我让大师傅做一桌地球菜。石头人吃石头，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红烧肉。”
笑媚娟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一句：“毕克定，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都有点吧。”
“行，我帮你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回你出去谈生意，别光带老干妈了，带点别的。我这两天让采购部的人去批发市场扫货，买了一百箱老干妈搁在仓库里，全公司上下吃了三天辣椒酱拌饭，财务部那个小王吃得上火，今天请假说口腔溃疡。”
毕克定在穿梭机上笑得差点握不住操纵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