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回到地球联盟总部的时候，笑媚娟已经把食堂大师傅老孙逼疯了三回。
第一回是她说“石头人吃石头，你看着整”，老孙在厨房里拿面粉捏了一堆石头状的面团，蒸出来硬得能砸核桃。第二回毕克定打电话回来说“磐石·不动那个种族牙口好，但别真给人家吃石头，显得咱们没诚意”，老孙就把面团泡了汤重做。第三回笑媚娟又从网上找了篇论文发给他，标题叫《岩核星人的味觉感知与矿物质摄入偏好》，老孙看完把论文摔在案板上，骂了一句“老子做了一辈子淮扬菜，头一回照着学术期刊炒菜”。
等毕克定落地的时候，老孙端出来一桌菜：蜜-汁火方、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大煮干丝、水晶肴肉、蟹黄汤包，外加一砂锅老母鸡汤。毕克定进厨房瞅了一眼，问老孙：“石头人吃得了这些？”
老孙把围裙一解，靠在灶台上抹汗：“我不管，我就这手艺。他要吃不惯，你让他啃石灰去。”
毕克定拍了拍老孙肩膀：“行，您歇着，剩下的我来。”
磐石·不动是晚上七点到的。这回没带那俩同伙，就他一个，坐着泰商联的公务穿梭机落在联盟总部楼顶停机坪上。毕克定亲自上去接的，电梯里就他俩，磐石·不动那张石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进门之前他停了一下，石头脑袋转过来对着毕克定，嗡嗡地问了一句：“你请我吃饭，还是请我吃官司？”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官司的事。”
磐石·不动不吱声了，跟在他后头进了食堂。一张圆桌，铺了白布，桌上八道菜码得整整齐齐，老孙还摆了两瓶丹阳封缸酒。磐石·不动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蟹黄汤包，石头手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包子皮，汤包晃了晃，没破。
“这是什么？”他问。
“包子。里头有汤有馅，您尝尝。”
磐石·不动把汤包整个拎起来塞进嘴里。毕克定刚想说“小心烫”，石头人已经嚼了两下咽了，石头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类似“咦”的表情。
“里头那黄颜色的东西是什么？”
“蟹黄。地球的一种水产。”
磐石·不动把一屉六个汤包全吃了，吃完又盯上了松鼠鳜鱼。毕克定在旁边慢慢给他介绍每道菜，磐石·不动一边听一边吃，石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东西的动静跟粉碎机差不多。吃了半桌子菜之后他把筷子放下来——他本来就不会用筷子，拿的是叉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你们地球人日子过得不错。”他嗡嗡地说了一句。
毕克定给他倒了杯封缸酒，磐石·不动接过去闻了一下，石头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变：“甜的？”
“甜中带酸，后劲大。”
磐石·不动抿了一口，石头眼珠子转了两转：“说正事吧。你请我吃饭，不会就为了让我夸你家厨子。”
毕克定也不兜圈子了：“你要盟主令，我要柯伊伯带航道。你把盟主令给我，我把钅达原矿的独家供应权给你。格鲁特那边我签了合同，原矿出产全在我手里。你仓库里囤的那两百年成品钅达，没有原矿补充，越放越不值钱。你要是不跟我换，我就把原矿卖给泰商联之外的所有人，你看着办。”
磐石·不动沉默了好一阵。他那张石头脸看不出表情，但毕克定注意到他手里的叉子搁在桌面上，叉齿轻轻颤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盟主令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泰商联最高级安保系统的通行证，能调泰商联所有仓库的布防权限。”
“那你知不知道，盟主令一旦交出去，泰商联的底裤就没了？你让我把这东西给你，跟让我投降有什么区别？”
毕克定给他又倒了杯酒：“磐石理事长，我跟你算笔账。泰商联现在靠什么维持统治？钅达。钅达从哪儿来？格鲁特矿企。格鲁特为什么受你控制？因为你掐着他们的资格和配额。但现在格鲁特跟我签了合同，绕开了泰商联的配额通道。你手里那点钅达储备，够撑多久？你比我清楚。”
磐石·不动石头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闷声说了一句：“你这是在逼宫。”
“我这是在做买卖。”毕克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把盟主令给我，我不光是给你钅达原矿供应权，还给你一条退路——你回去之后宣布跟地球联盟商会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盟主令以‘联合安保协作’的名义移交，面子上过得去，底下的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泰商联那帮成员企业谁会关心盟主令在谁兜里揣着？他们只关心钅达价格别崩盘。你把原矿渠道捏住了，价格稳住了，他们还得谢你。”
磐石·不动把杯子里的封缸酒一口闷了，石头喉咙里咕嘟一声，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扭头盯着毕克定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心比我还黑。”
“过奖。”
“我没夸你。”
“我知道。但您把酒喝了，说明这事有门。”
磐石·不动忽然笑了一声。毕克定头一回听见石头人笑——声音像两块磨盘互相碾，嘎吱嘎吱的，听着挺吓人，但确实是笑。
“盟主令我明天让人送过来。但有一条——你跟我签的钅达原矿供应合同，价格得比格鲁特那边低半成。泰商联毕竟是老大，你给成员企业打八折，给我就得打七五折。”
“七五折太低。七点八折，不能再低了。”
“七点六。”
“七点七。再低我连运费都收不回来。”
“七点七，外加你帮我把柯伊伯带航道清出来之后，我的运输船队免费用三个月。”
“柯伊伯带航道我本来就要清，那是我跟铁娘子的买卖，跟你没关系。三个月免费用太长了，给你一个月。”
“两个月。”
“一个月。爱要不要。”
磐石·不动又拿叉子敲了两下桌面，最后把叉子一放：“成交。明天盟主令送过来，你这边把合同拟好。还有——”他指了指桌上剩下那半碗蟹粉狮子头，“这个菜，你再给我打包一份。”
毕克定让厨房打包了两份。磐石·不动拎着食盒走的时候，在电梯里又补了一句：“毕克定，狡尾·影那边你自己小心。他盯上你的通讯器了，你那个东西……不一般。”
“我心里有数。谢谢提醒。”
磐石·不动走了之后，笑媚娟从隔壁会议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录音笔：“录下来了。万一他反悔，这就是证据。”
“他不会反悔。石头人虽然轴，但说话算话。”毕克定把桌上的剩菜归拢了归拢，给自己盛了碗鸡汤坐下来慢慢喝，“你那边格鲁特的合同怎么样了？”
“签了。铁刺那老头比你爽快，我就说了一句‘航道一个月内打通’，他当场把章盖了。”
“行。接下来该收拾狡尾·影了。”
笑媚娟拉把椅子坐下来：“那个狐狸精不好对付。磐石·不动是明着来的，狡尾·影是暗着阴的。你猜他这三天在干什么？我让人盯着他的行程，他去了两趟泰商联的秘密仓库，还跟一帮星际黑客见了面。我估摸着他是想动你的卷轴。”
毕克定把鸡汤喝完，碗放下：“他动不了。卷轴跟我的意识绑定，离开我三米自动锁死。但他要是硬抢，也是个麻烦。得想个法子把他调开。”
“我倒有个主意。”笑媚娟把录音笔收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星际会议邀请函，“下个月泰商联要开年度大会，所有成员企业的代表都得到场。磐石·不动是理事长，他去了之后泰商联的日常运营就落在狡尾·影头上。咱们趁开会的时候把盟主令的事办利索了，顺便把狡尾·影收编了。”
“收编？那狐狸精能听咱们的？”
“不能。但我们可以让他以为自己听了咱们的。”笑媚娟笑了一下，毕克定一看她那个笑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狡尾·影这人最大的毛病是贪。他当了这么多年秘书长，手底下攥着泰商联一大把黑料，平时靠这些黑料吃拿卡要。你给他个机会让他把那些黑料变现，他一定咬钩。”
“怎么变现？”
“让他以为我们要跟他买黑料。你让卷轴准备一笔星际信用点，我找人跟他递话，说地球联盟商会想‘买平安’，愿意花钱请他帮忙‘协调关系’。他收了钱，就等于上了贼船。到时候咱们手里攥着他收钱的证据，他不想听话也得听话。”
毕克定想了一下：“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呢？”
“他贪归贪，但有个毛病——收钱必办事，因为他怕客户闹。这人当了这么多年秘书长，口碑全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八个字撑着。他要是收了钱不办事，以后谁还给他送钱？”
“行，那就这么办。你找人递话，我让卷轴准备钱。”毕克定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老孙今天那桌菜钱从哪儿出？”
笑媚娟翻了个白眼：“你请客吃饭问我从哪儿出？从你工资里扣。”
“我工资多少？”
“你不是全球财团继承人吗？自己查账户去。”
毕克定打开卷轴的财务界面看了一眼，这个月的工资到账——地球货币单位下的六位数，备注栏写着“全球财团继承人基础薪资”。他默默把页面关了，回头跟笑媚娟说了一句：“够吃好多顿蟹粉狮子头了。”
“你那个工资是我帮你定的。你当时说‘随便给点就行’，我就随便给的。”
“给得挺好。挺够用的。”
第二天盟主令送到了，磐石·不动派了个心腹亲自送来的，一个银壳子的长方体，表面刻着泰商联的全息徽记。毕克定拿卷轴扫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就锁进了联盟总部的保险库。
柯拉那边同步收到了消息，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是幼儿园那帮小崽子在嗷嗷叫：“毕克定，航道我这边已经开始清了。你那边盟主令到手了没有？”
“到手了。”
“行。我让老熊带三艘船过去，配合你行动。你什么时候用？”
“等泰商联年度大会一开我就动手。你让老熊把船准备好，到时候听我信号。”
“明白了。对了，你上回说带绘本的事还算数不？幼儿园那帮小崽子天天问我‘地球叔叔什么时候来’。”
“算数。过两天我让人送一批过去，你让老熊在幼儿园门口接一下。”
“行。挂了，我这边训练呢。”
挂了通讯之后，毕克定靠在椅子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格鲁特的合同签了，航道清了，盟主令到手了，狡尾·影那边也布好了套，磐石·不动那边暂时稳住了。泰商联年度大会还有二十来天，这段时间够他把所有准备工作做扎实。
他拿起手机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狡尾·影那边可以开始递话了。信用点准备多少？”
笑媚娟回得很快：“你打算花多少？”
“你定。别抠门也别当冤大头，让他觉得咱们有诚意但也不傻。”
“那就这个数。”她发了个数字过来。
毕克定看了一眼，牙疼似的吸了口气：“你这一刀宰得比我狠多了。这个数够买他半条命了。”
“他值这个价。你信不信，他收到这个数能高兴得把三条尾巴摇成风扇。”
“行。你办事我放心。今晚回去早点睡，明天开始跟狐狸精斗法。”
“你也是。别光盯着我，你自己也睡。这两天你往外跑了多少趟了，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毕克定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
“你自己照照镜子去。我去给你买瓶眼霜。”
“不用，大老爷们用什么眼霜。”
“你爱用不用。我买了你抹不抹？”
“……抹。”
笑媚娟发了个满意的表情包过来，是只戴墨镜的猫。毕克定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卷轴在意识里震了一下，弹出一行提示：“泰商联年度大会期间，狡尾·影将负责主持‘新兴商业实体准入审查’环节。建议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知道了。”毕克定嘟囔了一句，拿起外套往家走。路过楼下食堂的时候看见老孙正在收拾厨房，他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孙师傅，今天那桌菜不错。下回再做一回。”
老孙拿抹布冲他挥了挥：“做可以，但你得把论文给我撤了。我以后再也不看那玩意儿了。”
“撤了撤了。您就按您自己的路子做。”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