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联盟商会成立的消息放出去三天,毕克定的办公室门槛差点被人踩平。
准确地说,是被外星人踩平。
卷轴给他配的这间办公室在联盟总部顶楼,八十平米,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装修风格走的是“低调到让人不舒服”的路子,因为卷轴说了“太过浮夸容易让外星客户觉得地球人暴发户心态”。毕克定觉得卷轴说得有道理,但笑媚娟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评价了两个字:“性冷淡。”
毕克定当时正趴在桌上翻一沓星际外交礼仪手册,头也没抬:“你管它什么冷淡,能谈成买卖就行。”
“你管这叫买卖?”笑媚娟把一摞新到的星际商务签证申请表拍在他面前,“你这叫开了个宇宙级菜市场,谁来都能逛一圈,逛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连颗白菜都不买。”
这话说完没出三天,菜市场就来了第一位不买白菜的客人。
来的是泰坦星域的格鲁特人,长得跟地球上的榴莲成精似的,浑身是刺,走路带响,往接待沙发上一坐,沙发当场瘪下去半尺深。为首的那个格鲁特人叫格鲁特·铁刺,是泰坦星域最大矿企的CEO,见了毕克定第一句话是:“你们地球的氧气太呛了,能不能给我换一罐?”
毕克定笑呵呵地让人给他换了瓶纯氧,心里把卷轴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货是来谈矿产生意的,格鲁特人手里攥着泰坦星域三颗矿星的独家开采权,出的矿含一种叫“钅达”的稀有金属,是星际战舰引擎涂层的关键材料。地球要发展星际舰队,绕不开格鲁特人。
但格鲁特·铁刺显然不打算好好谈。他在沙发里扭了两下,刺扎进了沙发皮面,嘴里秃噜出一串翻译器都卡壳的格鲁特语,旁边的翻译擦了把汗:“铁刺先生说他很欣赏毕会长白手起家的经历,但他认为地球的工业基础太薄弱了,跟格鲁特合作……用他的原话说,‘就像让一只蚂蚁跟一头铁甲兽比扳手腕’。”
毕克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笑媚娟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的笔转了个圈,接过了话头:“铁刺先生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蚂蚁搬得动比自己重五十倍的东西,铁甲兽除了壳硬还有什么?你们格鲁特矿企去年的财报我看了,营收虽然高,但净利润率跌了十二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运输成本涨了三成。您那三颗矿星离最近的星际航道还有八光年的距离,每次运矿得绕道柯伊伯带,燃料费比矿本身都贵。”
格鲁特·铁刺身上的刺抖了一下。
笑媚娟把笔放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星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航线:“如果我们地球联盟商会能帮您打通柯伊伯带那条捷径,运输距离缩短五光年,燃料成本降四成,您的净利润率能回弹到前年的水平。作为交换,钅达金属的供应价给我们打个八折,不过分吧?”
格鲁特·铁刺沉默了好一会儿,身上那些刺一根根地往外冒又缩回去,看得毕克定心里直痒痒,特别想伸手拔一根下来研究研究。铁刺最后问了一句:“你凭什么打通柯伊伯带?那条航线被星际海盗封了三年了,谁过谁挨抢。”
笑媚娟笑了一下:“我们地球有句老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您要是愿意签合同,我们商会负责清理航道,您坐着数钱就行。”
格鲁特·铁刺走了之后,毕克定靠在椅子上拿茶杯盖敲桌子:“行啊笑总,我翻了一下午手册没翻明白的事,你两页星图给人家怼回去了。”
“你那手册上写的是‘怎么跟格鲁特人鞠躬’,管什么用?”笑媚娟把星图收起来,“格鲁特人只认利润,你跟他谈友谊谈共赢都是对牛弹琴,你把账算明白了他比谁都实在。”
毕克定还想夸两句,卷轴忽然在意识里震了一下。他眼前浮出一行字:“泰坦星域商会联盟发来照会,三小时后将派代表团来访,就地球联盟商会‘擅自接触格鲁特矿企’一事提出质询。”
毕克定把茶杯放下了。
泰坦星域商会联盟,简称“泰商联”,是这一片星际区域最大的商业组织,管着二十多个星域的大小买卖。格鲁特矿企是泰商联的成员,按规矩,泰商联成员之间的交易得先报备联盟审批,外人想撬生意得先过泰商联这一关。毕克定让笑媚娟直接跟格鲁特谈合同,等于绕过了泰商联,这在星际商业规矩里属于“撬行”,是要挨收拾的。
“麻烦来了。”他把卷轴显示的信息跟笑媚娟说了一遍。
笑媚娟听完挑了下眉毛:“三小时?够我洗个澡换身衣服的。你赶紧让厨房备茶,别拿你那个速溶咖啡糊弄外星人。”
三小时后,泰商联代表团到了。
来的是三个不同种族的代表,坐了一排。
左边是个海星族的女人,名叫涟漪·星辉,长得跟地球上海星的区别在于她全身覆盖着细密的蓝色鳞片,说话声音像唱歌,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她是泰商联分管贸易合规的副理事长。
中间是个石头人,来自岩核星,叫磐石·不动,浑身灰扑扑的,坐那儿跟尊石像似的,说话嗡嗡的,一字一顿,慢得让人想替他接话。他是泰商联的理事长。
右边是个长得像地球狐狸但多了三条尾巴的生物,叫狡尾·影,泰商联的秘书长。这人从进门开始眼珠子就没停过,东瞅西看,把毕克定办公室里的摆设一件件过了一遍,最后眼神落在角落那台卷轴弄来的星际通讯器上,多停了两秒。
磐石·不动先开口,说话嗡嗡的:“毕会长,我们得到消息,你方与格鲁特矿企进行了未经报备的商业接触。按照泰商联章程第十七条,任何成员与非成员之间的重大交易,需提前三十天向联盟报备审批。你方此举,属于违规。”
毕克定还没说话,笑媚娟先笑了一声。
她笑得很客气,但毕克定听出来了,那是她准备跟人吵架之前的固定前奏。他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战场让给了她。
“磐石理事长,我先确认一个事。”笑媚娟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泰商联官网公开的成员名录,格鲁特矿企在上面。但这是去年的版本。今年三月份,格鲁特矿企因为拖欠会费,被泰商联暂停了成员资格,暂停期六个月,到九月份才恢复。现在是六月,格鲁特矿企的成员资格还在暂停期内。按章程第十六条,暂停资格期间,该企业不受联盟贸易规则保护,也不受联盟交易审批限制。我们跟一个非成员企业做买卖,需要向谁报备?”
磐石·不动那张石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沉默了好几秒,石头缝里的灰似乎都抖了抖。
海星族的涟漪·星辉接话了,声音还是唱歌似的:“笑女士,你说得对,格鲁特矿企的资格确实在暂停期内。但你们跟格鲁特谈的那笔生意,涉及钅达金属的长期供应合同。钅达金属是泰商联的管制商品,即便是非成员企业,钅达的出口也得走联盟的配额通道。你们绕过配额通道私下交易,等于破坏了整个泰坦星域的钅达供应体系。”
笑媚娟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纸:“涟漪副理事长,您说的管制商品配额制度我研究过。泰商联章程附件七明确规定,钅达金属的管制范围仅限于‘军事用途终端产品’,对民用和商业用途的钅达合金出口不设配额限制。我们跟格鲁特谈的是工程合金供应,用途是星际港口建设,属于商业用途。您要是非说我们违规,那麻烦您把章程附件七的条文拿出来咱们对一对。”
涟漪·星辉的尾音不往上挑了,平下去了:“这个……附件七的条文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下。”
“您慢慢核实。核实完了给我发个星际邮件就行,我不急。”笑媚娟把文件收回来,冲三位代表笑了笑,“三位还有别的事吗?”
狡尾·影这时候开口了。三条尾巴在椅子扶手上来回扫,声音油滑:“笑女士果然伶牙俐齿。不过我们今天来,除了格鲁特这件事,还有另一层意思。泰商联欢迎地球联盟商会加入,但加入得按规矩来——成员必须开放本地市场,接受泰商联的统一监管,包括通讯频段、港口使用权、以及……”他眯起狐狸眼,“核心商业数据的报备。”
毕克定心里“咯噔”了一下。前面那些都是幌子,真正的意思是最后这条——要卷轴的数据。
笑媚娟显然也听出来了。她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狡尾·影:“狡尾秘书长,我问个问题。泰商联现有二十七个成员,其中有多少家向联盟报备了核心商业数据?”
狡尾·影三条尾巴停了一下:“这个……涉及成员隐私,不便透露。”
“那我换个问法。泰商联自己的核心商业数据,向成员公开过吗?”
狡尾·影不说话了。
毕克定这时候开口了。他一直没吭声,就是在等这个时机。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茶杯放下,声音不急不缓:“三位,我说两句。地球联盟商会刚成立,很多规矩我们还不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该沟通沟通,该补报备补报备。但有两条我得说在前头——第一,地球的市场怎么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我们自己说了算,不劳泰商联操心。第二,我们跟谁做生意、怎么做生意,在不违反公开章程的前提下,泰商联管不着。你们要是觉得我们违规了,拿出条文来,该罚罚,该改改。要是拿不出条文,光靠一张嘴吓唬人,那对不起,地球人胆子小,经不起吓,一吓就容易胡来。”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笑眯眯的,但坐在对面的三个外星人都不傻,听得出“胡来”俩字是什么意思——你们要真把地球联盟商会逼急了,钅达的生意我们不做,航道我们不修,大家一块儿耗着。反正地球刚起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磐石·不动沉默了半天,石头脑袋里不知道在转什么齿轮。最后他站起来,嗡嗡地说了一句:“今天的沟通有收获。我们会重新评估格鲁特矿企的资格状态和钅达金属的管制范围。毕会长,笑女士,改日再谈。”
三个外星人走了之后,毕克定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我以为你要跟他们拍桌子。”
“拍桌子多不体面。”笑媚娟把文件一份份收好,“你看那个石头人最后的态度,松动了。他们理亏,我们有理,怕什么。”
“那个狐狸精说要我们报备核心数据,你听出来没有,那是冲卷轴来的。”
“听出来了。所以最后那场你开的口——你唱白脸我唱红脸,效果不错。”笑媚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慢悠悠过的货轮,“不过毕克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泰商联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狡尾·影走的时候看了你墙角那台通讯器两眼,他认出来了。卷轴的事,瞒不了太久。”
毕克定知道她说得对。卷轴的存在越往后越难藏,泰商联这种地头蛇一旦起了疑心,后续的试探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刁钻。今天来的是文官,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带枪的。
“所以得加快速度。”他站起来走到笑媚娟旁边,跟她并肩看着窗外的江面,“泰商联之所以能卡我们,是因为我们在地球上,他们的规矩管得着。要是我们手里有他们绕不开的东西,比如那条柯伊伯带的航道,比如钅达的加工技术,他们就卡不住了。”
“你打算怎么打通柯伊伯带?那地方被星际海盗占了三年了。”
“卷轴给了我一个情报——那帮海盗的头子,三年前是泰商联一支运输舰队的指挥官,因为被泰商联克扣了军饷,带着整支舰队叛出去了。泰商联嘴上说剿匪剿了三年,实际上根本没动手,因为那支舰队手里攥着泰商联好几条见不得光的买卖记录。谁去剿,谁就得把那些记录一块儿翻出来。”
笑媚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打算跟海盗谈判?”
“谈判多难听。叫‘商业合作洽谈’。”毕克定咧嘴笑了一下,“你帮我把格鲁特的合同先签了,我去会会这帮海盗。双管齐下,泰商联那边再想卡我们,他们就得多掂量掂量。”
笑媚娟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毕克定,你这人胆子是真大。”
“胆子不大能当全球财团继承人?”
“你拉倒吧。你那继承人身份是捡来的。”
“捡来的也是本事。你怎么没捡着?”
笑媚娟拿文件夹拍了他胳膊一下:“去准备海盗谈判的资料。我三天之内把格鲁特的合同拿下来。你那边要是谈崩了被人扔进太空喂鱼,记得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好把办公室收拾收拾租出去。”
毕克定揉着胳膊龇牙:“你这人嘴真毒。”
“跟谁学的?”
“……跟我?”
“知道就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外头黄浦江的汽笛声响了一声,江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桌上那沓星际商务签证申请表吹得哗啦啦翻页。卷轴在毕克定意识里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卷轴显示了一行新提示:“星际海盗‘铁血舰队’首领铁娘子·柯拉,疑似与泰商联有未公开的秘密协议。建议接触时携带诚意礼物。礼物推荐:地球特产——老干妈辣椒酱两箱。”
毕克定愣了一下,把这条消息转给笑媚娟看。笑媚娟看完沉默了三秒。
“两箱老干妈?”
“卷轴说的。”
“你确定卷轴不是在逗你?”
“它一般挺正经的。”
“那这海盗头子口味挺重。”
毕克定把卷轴收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上哪儿批发老干妈去了。窗外的江面上,夕阳把货轮的影子拉得老长,江水一浪一浪地拍着码头。地球联盟商会挂牌才三天,前头要处理的麻烦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多。
不过没关系。有笑媚娟帮他把账算清楚,有卷轴帮他铺路,剩下的就是撸起袖子干了。两箱老干妈换一条星际航道——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