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把见面地点定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名字叫“鹿鸣台”,门脸不大,藏在一条梧桐巷子深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挂,只挂了一盏铜质壁灯。毕克定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五,早了五分钟。他没急着进去,在车里把笑媚娟给他整理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马库斯·凡·德·贝尔,五十一岁,荷兰裔,祖父那一辈移民到南非,后来辗转到了欧洲。表面身份是星际稀有金属贸易商,名下十七家公司,分布在六个国家,主要做钛合金、钨矿和稀土进出口。去年跟天狼星第三贸易站签的那份合同,排他条款七页,核心内容就一句话:马库斯名下公司不得从第三贸易站以外的任何渠道采购同类钛合金,期限二十年,违约金九位数。
这合同搁在地球上叫垄断条款,搁星际商盟的规矩里叫“友好合作备忘录”。毕克定昨晚看完之后骂了一句:“这不就是卖身契换了个封面吗?”
笑媚娟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拿了第三贸易站三千万星际币的预付款。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家办事,他今天来找你聊,十有八九是要替第三贸易站当说客。”
毕克定推开车门:“那我倒要看看他说什么。”
鹿鸣台里头比外头讲究。大厅摆着一面大理石影壁,影壁后面是茶座,再往里走是包间。服务员把毕克定引到最里头那间,推开门,马库斯已经坐在茶台后面了。他今天换了身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解了扣子,比昨天开会的时候看着随和一些。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汽。
“毕会长,请坐。”马库斯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手劲挺大,“我自作主张点了壶普洱,毕会长喝得惯吗?”
“喝得惯。我这个人不挑茶,别给我搁糖就行。”
马库斯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两口茶,马库斯先把话头挑开了:“毕会长,昨天大会上笑秘书长讲得挺好,商会章程写得也细致。但我有个感觉——章程里头有些地方留了活口,比如说跟未备案势力交易那一条,再比如说汇率协商失败之后怎么处理。这些活口是故意留的?”
毕克定端着茶杯没放下:“马库斯先生觉得是故意留的?”
“我猜是。留活口好办事。章程写死了,商会往后想调整就得改章程,改章程得开大会,开大会费时费力。留几个活口,会长和秘书长私下就能定,灵活。”
“马库斯先生做生意做久了,看什么都像商业谈判。”
“难道不是?”
“是。但不全是。”毕克定把茶杯搁下来,“章程留活口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门。打个比方——汇率协商失败怎么办?我告诉你怎么办,启动准备金全额兜底,兜完了商会出面跟对方央行打官司。这话我没写进章程是因为写进去太硬,对方看了不舒服。但真出了事我就这么干。马库斯先生要是觉得这算‘活口’,那就算吧。”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换了个话头:“毕会长,我今天约你见面,主要是想聊聊合作。我手里有些资源,商会用得上。第三贸易站的钛合金渠道,我拿的是独家代理,价格比市面上低两成。商会的会员企业要是从我这儿走货,大家都省钱。”
毕克定没接这话茬,反问了一句:“马库斯先生跟第三贸易站签的是独家排他合同,合同里写着你不能从其他地方采购同类钛合金。但你刚才说‘从我这儿走货’,意思是你转卖给商会会员企业?这中间加不加价?”
“加一点。不多。走量嘛。”
“加多少?”
“比第三贸易站给我的价格高半成。”
“那就是比市面低一成半。听着挺划算。”毕克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有个问题——第三贸易站给你的排他条款里,有没有写你不能转售给第三方?”
马库斯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合同里没明确写。”
“没明确写就是没说不能。没说不能你就能转售。但第三贸易站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拿这条来卡你,你怎么办?”
“他们不会。第三贸易站跟我合作了六年,关系很稳。”
“六年的关系,三千万预付款,二十年排他期。”毕克定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蹦,“马库斯先生,你这六年关系有多稳,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这个人做生意的习惯是——别人给我的好条件,我先问一句为什么。第三贸易站给你这么低的价,这么长的排他期,图什么?图你每年那点采购量?还是图你帮他们干点别的?”
马库斯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把茶杯搁下来:“毕会长这话里有话。”
“我说直白点。第三贸易站背后是谁,马库斯先生比我清楚。流亡者后裔在星际商盟里不止你一家,第三贸易站那帮人想通过你把手伸进地球市场。你拿他们的钱替他们办事,这我没意见,生意场上各为其主。但你今天来跟我谈‘合作’,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商会欢迎你跟会员企业做生意,但商会不替你背书。你跟第三贸易站的事出了岔子,你自己兜,商会不兜。”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毕会长比我想的直接。”
“我这个人一向直接。绕弯子费脑子,我脑子留着算账用。”
“行,那我也不绕了。”马库斯坐直了身子,“第三贸易站确实想进地球市场,但他们不想通过商会走货。他们想直接跟会员企业签合同,绕开商会。我今天来就是想探探你的口风——如果第三贸易站直接找会员企业谈,商会管不管?”
“管。章程写得很清楚,未备案势力跟会员企业做买卖,商会不担保。不担保的意思就是出了事会员企业自己扛。会员企业要是聪明,就不会绕过商会跟不备案的势力签合同。他们要是不聪明,吃了亏来找商会哭,我只会说三个字——早干嘛去了。”
“那要是第三贸易站愿意备案呢?”
“愿意备案就按流程走。签框架协议,承认地球主权,承认会员企业平等贸易权。签完了大家坐下来谈细则。但我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备案审查我说了算。第三贸易站想备案,得先把那份排他合同晒出来给我看。我看完了觉得没问题,才往下走。”
马库斯又沉默了几秒,这回沉默得比上次长。他端起茶壶给毕克定续了一杯,自己也续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来:“毕会长,第三贸易站那份排他合同,你已经看过了?”
“看了个大概。”
“谁给你的?”
“我自己找的。星际商盟的合同备案数据库是公开的,只要有编号就能查。你那合同的编号我昨晚顺手搜了一下,搜出来了。”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毕会长,你这个人有意思。昨天开会你上去两分钟就下来了,我回去跟我的人说‘这个会长是个甩手掌柜’。今天坐下来一聊,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会长都难对付。”
“那马库斯先生今天是打算继续谈,还是回去跟第三贸易站汇报?”
“我继续谈。”马库斯把茶壶搁下来,“第三贸易站备案的事我回去劝他们走正规流程。但毕会长,我有个条件——备案审查的时候你亲自看,别交给下面的人走流程。第三贸易站那帮人做事糙,底下人审容易卡壳。”
“我亲自看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你把第三贸易站给你的三千万预付款的去向跟我说清楚。这笔钱你投了哪些项目,赚了还是赔了,赚了怎么分,赔了谁兜底。说清楚了,备案的事我加快审。”
马库斯这回沉默得更久。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了两声,他伸手把火关了,回头看着毕克定:“毕会长,你这不叫审查,你这叫抄家。”
“你这不叫合作,你这叫投名状。”毕克定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马库斯先生,你祖父那一辈从欧洲跑到南非,你父亲那一辈从南非跑到荷兰,你这一辈满星际跑着做生意。你们家三代人都在找落脚的地方。第三贸易站给你钱是让你替他们趟路,你心里清楚。但你要真想在地球落稳,光靠第三贸易站不行,你得有自己人。商会会员企业跟你做生意,商会给你备案,你在地球就有了根。你自己掂量。”
马库斯把茶台收拾了一下,壶归壶,杯归杯,动作慢条斯理的。收拾完了抬起头:“毕会长,你这个人我服了。三千万预付款的去向我回去整理,整理好了发你。第三贸易站那边我去劝他们走备案流程。但我提醒你一句——第三贸易站背后的人不好惹。你卡他们的备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来。”毕克定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我干的事,我越想干。你回去跟他们说,商会备案审查的门槛摆在这儿,够得着就进,够不着就在外头待着。想绕开商会直接撬会员企业,也行,撬得动算他们本事。”
马库斯也站起来,跟毕克定握了握手。这回手劲比刚才还大:“毕会长,我最后说一句不该说的。第三贸易站的人半个月前就知道你要成立商会了。他们本来打算今天让我来给你下马威,逼你在章程里加一条‘商会不干涉会员企业与第三贸易站的直接交易’。我没办到。”
“那你回去怎么交差?”
“我就说毕会长不好对付。他们要是想硬来,让他们自己来。”
毕克定从鹿鸣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笑媚娟在车里等他,见他上车第一句话就问:“谈崩了?”
“没崩。他回去劝第三贸易站走备案流程。”
“你怎么办到的?”
“我拿他祖父那辈满世界跑的事戳了他一下。这人在星际商盟里混了十几年,看着风光,实际上一直没根。第三贸易站拿他当枪使,他清楚。我给他递了个台阶——备案之后商会给他撑腰。他动心了。”
笑媚娟把平板电脑递给他:“那你看看这个。马库斯去年跟第三贸易站签合同之前,还跟另外两个星际势力谈过,没谈成。一个叫‘天琴座联盟’,一个叫‘猎户座商团’。谈崩的原因我查到了——天琴座要他签独家代理,猎户座要他让出南非的矿权。他都没答应。最后选了第三贸易站,因为第三贸易站的条件看起来最松。”
毕克定翻了翻平板上的资料:“看起来最松,实际上最紧。第三贸易站用排他条款把他绑了二十年,他拿什么跟别人谈?他现在除了第三贸易站没别的渠道,只能给第三贸易站当马前卒。”
“所以他今天来见你,其实是想找条退路?”
“对。他嘴上替第三贸易站说话,心里在给自己找出路。我给他递了台阶,他回去劝第三贸易站备案,备案成了他跟商会有交情,备案不成他也没损失。这人做生意做精了,两头下注。”
笑媚娟想了想:“那你真打算给他备案?”
“备。但要卡。第三贸易站背后的人不老实,放进来之前得先敲打敲打。马库斯递上来的三千万预付款去向,我让方如海找人审。审出问题来,第三贸易站的备案就押着。马库斯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把第三贸易站的脏事往外抖搂。他不抖,那我就自己查。”
“万一查出来马库斯自己也脏呢?”
“脏就一起办。备案审查又不是发奖状,查出来有问题该整改整改,该踢出去踢出去。商会不缺马库斯一家做钛合金的。”
笑媚娟把平板收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铁林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今天开会听你讲那两分钟不过瘾,想请你吃顿饭,单独聊聊。他还说——‘你们那个会长说话不绕弯子,我就喜欢跟不绕弯子的人喝酒’。”
“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晚上,他做东,地点他定。他说要带两瓶茅台,让你别开车。”
毕克定笑了:“宋铁林这人靠谱。今天大会上他问的那几个问题全是实在事——结算用谁的钱、外星人赖账怎么办、商会管不管技术升级。这人脑子里全是生意,没一句虚的。明天我去。”
“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两个男人喝酒你坐旁边干瞪眼?”
“我给你们当司机。你喝了酒开不了车,宋铁林那人喝酒没数,两瓶茅台下肚你俩都得趴。我送你们回家。”
毕克定想了想,点头:“行。但你得把马库斯那个三千万预付款的去向整理出来,明天喝酒之前给方如海发过去。方如海那边审出东西来,我后天就能拿着跟马库斯摊牌。”
笑媚娟掏出手机记下来:“知道了。还有什么?”
“没了。回家。饿了。”
两个人开车回毕克定住的地方,路上笑媚娟接了个电话,是商会秘书处打来的,说今天下午有二十多家企业申请入会,其中三家是海外的。笑媚娟说把申请表转我邮箱,晚上我看。挂了电话她跟毕克定说:“商会第一天就收了二十多份申请,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收几百家。”
“入会门槛不能松。资产规模不够的不要,有违约记录的不要,跟未备案势力有不清不楚往来的不要。三条卡死,剩下的再谈。”
“三条卡死的话能剩几家?”
“剩几家算几家。商会不是菜市场,不是谁想进就进的。”
车开到小区门口,毕克定下车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跟宋铁林吃饭,你提前打听一下他有什么爱好。这人做矿的,文化程度不高但脑子灵,白手起家打出来的江山。跟他聊天别聊虚的,聊实在事。他那个矿产技术升级的事,你帮他对接一下星际那边的技术合作项目,牵个线。”
“行。明天上午我先跟他秘书通个气。”
“还有——”毕克定站在车门口弯着腰说,“你明天穿那件白的,今天开会那身不错。宋铁林那人看人先看精气神,你穿精神点他高看你一眼。”
笑媚娟把车打着火,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穿什么了?”
“今天开始。商会秘书长出去谈事代表商会形象。”
“行吧。那你也换一身,别老穿深灰的,换件蓝的。深灰看着像去开会,蓝的看着像去谈生意。”
毕克定站在小区门口乐了:“咱俩这算互相指导工作了?”
“这叫互相提高。”笑媚娟一踩油门走了。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大概会写这么一句:谈判这事儿,你带一把刀去,对方也带一把刀,两个人坐下来比谁的刀快,那是下乘。上乘的是你带一把刀去,对方带一把刀来,你坐下之后把刀往桌上一搁,说“咱俩别比刀了,比谁先饿”。对方饿得比你快,你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