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联盟商会挂牌那天，毕克定穿了一身定制的深灰西装，站在总部大楼门口迎客。门口铺了红毯，两边摆着花篮，花篮上写着“祝贺地球联盟商会成立”“恭贺毕会长”之类的话。他看了一眼那些花篮，回头问笑媚娟：“这谁安排的？”
“你秘书。她怕场面不够大，从婚庆公司租了二十个花篮。”
“撤了。”
“撤了不好看。人家大老远来，看见门口光秃秃的像什么话？”
“像正经商会。”毕克定指了指花篮上的贺词，“‘恭贺毕会长’这五个字跟村口饭馆开业有什么区别？商会是谈事的地方，不是吃席的地方。撤了。”
笑媚娟没再争，让人把花篮搬走了，换了六盆绿植搁在门口。毕克定这才满意，扭头进去看会场布置。地球联盟商会第一次全体大会，来的人不少——国内排得上号的企业家来了三十多个，海外那边来了二十来号，还有几个星际友好文明派驻地球的联络官，长得跟人类差不多但耳朵尖一些，穿的衣服也怪，像丝绸又像金属，走路的时候还会反光。
毕克定站在**台上试话筒，试了两声喂喂，回头跟笑媚娟说：“一会儿你主讲。我开场说两句就撤。”
“凭什么我主讲？你是会长。”
“我是会长，你是我请的秘书长。商会章程、会员权益、年度计划这些细活儿你比我熟。我上去讲两句场面话就得了，讲多了露怯。”
“你露什么怯？你现在的身家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钱多不代表会开会。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最烦领导开长会，讲半天没一句实在的。我上去就三句话：欢迎、干活、散会。”
笑媚娟拿他没办法，把发言稿递给他：“三句话也得有个框架。你照着念，念完了我来。”
九点整，人到齐了。毕克定上台，扫了一眼台下——正中间坐着几个国内老牌企业的掌门人，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眼神里全是打量。左边是海外来的几位，有两个金发碧眼的盯着他看，还有一个拿手机偷拍。右边那几个外星联络官倒是坐得端端正正，尖耳朵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毕克定清了清嗓子：“欢迎各位。地球联盟商会今天正式成立，宗旨就四个字——合作、共赢。商会不搞虚的，入会自愿，退会自由，交上来的会费用在实处，每笔开支月底公示。谁想查账随时来，我办公室的门不关。我就说这些，具体章程和计划请笑媚娟秘书长给大家讲。”
说完他真就下来了，全程不到两分钟。台下有人笑出了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拿手指头点了点旁边的人：“这个会长有意思。”
笑媚娟上台的时候把PPT打出来了，第一页写着《地球联盟商会2024-2025年度工作规划》。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利索，讲话不紧不慢但一句废话没有。讲了二十分钟，把商会的组织架构、会员分级、项目对接机制、星际贸易规则全过了一遍。台下的人越听越认真，几个老总开始拿手机拍PPT。
讲到星际贸易这一块的时候，台下有人举手了。举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宋，叫宋铁林，国内做矿产的老牌企业家，身家百亿往上，脾气直，说话冲。他站起来也不客气：“笑秘书长，你讲的星际贸易规则我听了半天，有一个问题没弄明白——咱们跟外星人做生意，用谁的钱结算？人民币？美元？还是他们那个什么星际币？”
笑媚娟点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张PPT：“宋总问到点子上了。商会跟三个友好星际文明签了货币互换协议，用黄金做锚定物。具体结算规则是——咱们出口商品收他们的星际币，星际币在商会内部可以兑换成黄金或者人民币。反过来，他们买咱们的东西也用星际币结算，商会做中间担保。”
“星际币值多少钱？”
“目前锚定的是黄金，一星际币等于零点零一克黄金。但汇率每周浮动，商会每周一公布牌价。”
宋铁林皱眉头：“这不就跟外汇一样吗？汇率波动风险谁担？”
“商会设了汇率风险准备金，会员企业每笔交易按照千分之三的比例提取，放进准备金池子。汇率波动超过百分之五的时候，准备金启动补偿。超过百分之十，商会出面跟对方央行协商锁定汇率。”
宋铁林坐下来想了想，又站起来：“那要是外星人赖账呢？他们跑回自己星球了，我找谁要钱去？”
台下有人笑了。笑媚娟没笑，很认真地回答：“所有星际贸易合同都经过星际商盟仲裁条款认证。对方赖账，商会在星际商盟提起仲裁，仲裁结果在三个友好文明境内自动生效，可以冻结对方在文明境内的资产。如果对方没有可执行资产，商会先行垫付，再向对方追偿。”
宋铁林总算点了头：“行，这个我认。但我还有个条件——我那几个矿的产能有限，星际贸易量大了我供不上。商会能不能帮忙协调技术升级？我听说外星人的开采技术比咱们强不少。”
“已经在谈了。下个月有三个星际技术合作项目公开招标，其中一个是矿产勘探技术引进。宋总到时候可以投标。”
宋铁林坐下来不吭声了。旁边另一个做新能源的老总又站起来：“笑秘书长，我这边做光伏的，外星人用不用光伏？”
笑媚娟笑了：“用。但他们用的是升级版的，光电转换率比咱们的高三倍。商会正在谈技术引进，谈成了你们可以直接拿授权生产。”
会场气氛活泛起来了。毕克定坐在台下第一排，翘着二郎腿看笑媚娟控场，嘴角微微翘着。旁边坐着的方如海凑过来低声说：“你媳妇嘴皮子真利索。”
“那可不。当年在法庭上跟我吵了三个月，我一次没吵赢过。”
“你那是让着她。”
“我那是真吵不过。”
方如海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左边那排海外来的，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你注意他半天了。那人什么来头？”
毕克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深蓝西装，胸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徽章，图案是一颗被箭射穿的行星。这徽章毕克定认识——星际流亡者后裔的族徽。他在卷轴的人脉数据库里见过。
“那人叫马库斯·凡·德·贝尔，荷兰裔，做星际稀有金属贸易的。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是流亡者后裔在星际商盟里的代言人之一。”
方如海吸了口气：“你之前怎么没提过这人？”
“他之前没报名，是临时加的。我也是今早才看到名单。”
“临时加进来干什么？”
“看戏。或者找茬。”毕克定把二郎腿放下来，“先让媚娟顶着，他要是跳出来我再接。”
果然，笑媚娟讲完星际贸易板块之后进入提问环节，马库斯举了手。他站起来，中文说得很流利但带着点洋腔：“笑秘书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贵商会章程里写了一条——‘会员企业不得与未在商会备案的星际势力进行贸易往来’。请问这个‘未备案’的定义是什么？由谁界定？商会会不会利用这条规则，限制会员企业与某些特定势力做生意？”
这问题问得刁。台下的会员企业代表们交头接耳。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商会是不是在搞垄断？是不是在排除异己？
笑媚娟面不改色：“马库斯先生问得好。‘未备案’的定义在章程附件三里有详细说明——任何星际势力，只要与地球联盟商会签署过贸易框架协议，并且在协议中承认地球的独立主权和商会会员企业的平等贸易权，就可以备案。目前我们已经跟六个星际势力签了框架协议，还有四个在谈。这条规则的核心目的不是限制贸易，是防止会员企业被某些势力用不平等条约套住。马库斯先生做稀有金属贸易，应该很清楚有些星际势力喜欢在合同里埋排他条款。”
马库斯脸上笑着，眼神没笑：“笑秘书长对稀有金属贸易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做过功课。马库斯先生去年跟天狼星第三贸易站签的那份钛合金合同，排他条款写了七页，合同附件十六个。会员企业要是碰上这种合同，商会会帮忙审，审出来排他条款会提示风险。至于企业听不听，那是企业自己的事。”
台下有人鼓掌。马库斯笑着坐下了，坐下之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表情不太好。
宋铁林忽然又站起来了：“笑秘书长，我还有个事。刚才马库斯先生提的那个问题，我换个角度再问问——商会会不会强制会员企业只能跟备案势力做生意？我要是想跟一个没备案的势力做买卖，商会管不管？”
“不管。章程写的是‘商会建议会员企业与备案势力交易，未备案交易不受商会担保保护’。翻译成人话就是——你非要做，商会不拦着，但出了事商会不赔钱。”
宋铁林一拍桌子：“这个好！丑话说在前头，比事后扯皮强！”
会场气氛彻底松下来了。笑媚娟把剩下的问题答完，做了个总结收尾，下台的时候掌声挺响。毕克定站起来给她递了瓶水，小声说：“讲得好。马库斯那个问题换我答就答不了这么细。”
“那当然。你上去两分钟就下来的人，能答什么细活儿？”
“我那是给你腾地方。”
“你那是偷懒。”
两个人斗着嘴往休息室走，秘书追上来递了张名片：“毕会长，马库斯先生想约您单独聊聊。他说有些‘不适合在大会上谈的事’想跟您交流。”
毕克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银色的，上面印着那个箭穿行星的族徽。他递给笑媚娟：“你觉得他来找我干什么？”
“探底。你今天开会没怎么说话，他摸不透你。马库斯这人做事稳，稳的人最怕摸不透的对手。”
“那我去会会他。你帮我准备点东西——他去年在天狼星第三贸易站签的那份钛合金合同，全文，还有他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结构图。我今晚看。”
笑媚娟掏出手机记下来：“行。几点跟他见？”
“明天下午三点。地点让他定，定在哪儿我都不怕。”
“你不怕他设套？”
“我巴不得他设套。他设套我钻，钻完了看看谁套谁。”毕克定把名片揣进兜里，“对了，你刚才讲星际贸易规则那块有个小漏洞——你说‘汇率波动超过百分之十商会出面协商锁定汇率’，协商不成怎么办？你没说。马库斯肯定也听出来了，他没当场提，留到私底下跟我说。这人够阴的。”
笑媚娟愣了一下：“我回头补上。”
“不用补了。他拿这个来跟我谈，我就拿这个堵他的嘴——协商不成就启动准备金全额兜底，兜完了商会跟对方央行打官司。这话明天我来说，不给你添麻烦。”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大概会写这么一句：开会这事儿，会说的上去两分钟就下来，不会说的讲两个小时底下人全在玩手机。更厉害的是那种坐在底下不上台、但台上讲的人每句话他都提前想好了怎么接的。这种人当会长，底下人干活心里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