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完,他悄悄瞄了一眼屏幕……缺黄柏。孔天成略略一怔,有点遗憾。
他转头问徐正:“片子还有啥卡着?”
他巴不得早点上映。
徐正本就想拉孔天成入局,只是迟迟找不到开口的缝。这会儿话头送上门,他立马接住:“孔先生,实话说,投资原定是落定了的。可资方临时提条件,硬要塞两个演员进来。我试过,不合适。所以最后一笔款,他们拖着不打。”
孔天成皱眉:“这是拿钱逼你换人。”
心里却是一跳……他原本以为彻底没戏了。
刚才来,纯粹是想推一把徐正和王富强。投资?他根本没想过。
徐正毕竟不是庄大成。他是演了十年戏的老江湖,人脉厚、路子宽,第一次当导演,也不愁没人捧。
孔天成没打算放过这空档,直接问:“还差多少?”
徐正掏出方案本子,翻开一页页细账。
孔天成粗略扫过:总投资五六千万。徐正抠得很细……灯光耗材比价、群演交通分摊、连盒饭哪家订最省都列得清清楚楚。
见孔天成盯着盒饭那栏,徐正挠挠头:“钱紧,能省则省。”
孔天成摇头:“光吃素顶不住。工期这么赶,不吃肉,扛不住。”
他合上本子,干脆利落:“两千万,我投。缺口填上。”
本子上写的缺口是一千五百万。
他多给五百万。
徐正喉结动了动,差点没绷住表情。
同样是金主,人家一句话,两千万甩出来,不讲价、不设限、不指手画脚。
支票一到手,徐正捏着薄薄一张纸,腰杆子都直了三分。
他当着孔天成的面,拨通那个拖款的郑老板。
“郑总,我是徐正。”
电话那头懒洋洋:“哟,徐导啊,啥事?”
郑老板不急……拖一天,焦的是徐正。他那一千五百万,搁哪儿不能生根?
徐正没绕弯:“郑总,投资我不用了。您那两位演员,我也不会用。”
郑老板语气一滞:“……你找着钱了?”
“没找着,我就不敢打这通电话。”
那边声音立刻软下来:“徐导,有事好商量嘛。我跟别人不一样,谈妥当天就能打款。别家走流程,你等得起?”
徐正顿了顿,把支票在镜头前晃了一下,才说:“刚签的字,两千万,就在我手上。”
郑老板火气上来:“徐导,你当我非你不可?一千五百万,我能塞进任何一部片子!”
徐正语气平静:“可我这儿,真不行。投资人刚跟我说……这片子,票房奔着三十亿去的。这种片子,我不掺水,也不糊弄观众。”
郑老板笑了。
“三十个亿?”他牙关一咬,“你怕是烧糊涂了。钱又不是纸厂流水线上的废纸,想印多少印多少?祝你顺利。”电话那头有杂音,夹着两三个熟悉的声音……陈天杰、王慧敏。
孔天成立刻听出位置。
他顺势再推徐正一把。
“郑老板?”他开口,“我是徐正的新投资方。”
徐正一怔,没料到他会直接接话。
那边顿了三秒,接着炸开:“谁让你插话?我跟徐正谈事,轮得到你开口?抢了我的项目,现在还敢打上门来?”
“不为别的,”孔天成语气平直,“就想跟你赌一局。”
“赌什么?”
“对赌协议。”他停了停,“面谈。”
庄大成那批演员的事已理清,孔天成手上再无挂碍。
顺路去趟赛车场,也该看看自己名下的俱乐部了。
王慧敏还在那儿,但孔天成眼下无意多看。路过而已,当散个步。
而郑老板,就在那家俱乐部里。
他转头问徐正:“一起过去?”
“你剧本里不是有段赛车场戏吗?”
徐正愣住,手还按在写了一半的稿纸上。犹豫半秒,抬手合上笔记本……钱大震要骂就骂吧。
钱大震此刻毫不知情。他正和庄大成坐在片场角落的遮阳棚下聊得投入。
原本他只当庄大成是孔先生偶然提点的新人,理论尚可,实操未必经得起推敲。可聊了不到一小时,他接连记了七页笔记。有些调度逻辑,他拍了十五年电影都没这么拆解过。
场务探头提醒:“钱导,快十二点了,午饭怎么安排?继续拍还是先吃?”
钱大震摆手:“吃饭。下午再拍。”
场务松口气,朝庄大成悄悄点头致谢。
以前,钱大震常把饭点往后压一小时;演员连轴转,夜里三点收工是常态;他自己也睡不满四小时。没人敢吭声……导演都熬着,谁好意思喊累?
盒饭端上来时,整个剧组活了过来。
钱大震招呼庄大成:“走,去司领部吃。”
那里是附近几个剧组共用的临时餐点,铁皮棚搭的,顶上拉几条彩旗,桌椅拼得歪斜,却烟火气十足。
“钱导!”
“李导!王导!张编!”
“又来蹭饭?”
“不蹭白不蹭!这伙食比我们组盒饭强两倍!”
几人端着不锈钢餐盘围过来,目光扫到庄大成身上,略带疑惑。
钱大震笑着介绍:“刚认识的兄弟,庄大成,导演。”
庄大成起身,点头致意。
几人回礼,端饭走开。
等他们背影远了,庄大成才低声问:“这些……也是咱们组的?”
钱大震摇头:“这片儿同时开工的剧组七八个,中午全挤这儿。聊技术、换道具、借群演,图个方便。”他指指头顶,“司领部嘛,本来就是共享地。”
话锋一转,又回到刚才的点上:“你刚说新三幕式里‘情绪断点’的埋法,我还有点没捋清,再说说?”
那几人端着饭回来,见两人还在聊,便没靠太近。起初只是边扒饭边听两句,后来筷子停了,咀嚼慢了,最后连汤匙碰碗沿的轻响都少了。
庄大成讲的是镜头节奏如何配合观众心理阈值,钱大震频频点头,有时打断问一句,庄大成立刻调出手机里的分镜草图解释。
几位导演交换眼神……不对劲。
钱大震向来是输出者,不是听众。
可现在,他手里铅笔转得飞快,本子上全是勾画和箭头,偶尔抬头盯住庄大成,像怕漏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