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稽查司的正堂里,烛火燃了一夜。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几件黑衣,几把匕首,还有那封从冷宫搜出的信。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烛火显得暗淡了。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些东西。
黑衣是寻常的粗布,市面上随处可见。
匕首是精钢锻造的,刀口窄而利,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迹也是普通的墨。
只有那个蛇形印记,刻得格外精细。
玄蛇。
又是他们。
门被推开。
李灵快步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姐姐,冷宫那边查到一个线索。”她道。
上官拨弦抬头。
“什么线索?”
“冷宫后面那口枯井,以前是有人住的。”李灵道,“有个老太监,在冷宫守了三十年。他说,那口井附近,曾经有一个地窖。”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地窖?”
“是。”李灵道,“前朝的时候,冷宫关过很多妃子。那些妃子死了,有时候就随便埋在那里。后来有人在井边挖了个地窖,存放东西。”
“那个地窖现在还在吗?”
李灵点头。
“还在。”她道,“但被填了。老太监说,十几年前,有人把地窖填了,后来就没人记得了。”
上官拨弦站起身。
“带我去。”
冷宫后面,荒草萋萋。
那口枯井还在,井边的石板已经裂了。
老太监拄着拐杖,指了指井边的一块空地。
“就是这里。”他道,“以前有个地窖,口子在这边。”
上官拨弦让人挖开那块地。
挖了半个时辰,挖到了东西。
是砖。
青砖,砌得很整齐。
再往下挖,是一扇木门。
木门已经腐朽了,一碰就碎。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地窖。
上官拨弦走进去。
里面很暗,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点燃火折子。
光线下,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几张破旧的席子。
几个碎了的陶罐。
还有——
一具尸骨。
她蹲下身。
那具尸骨已经白骨化了,死了至少十年。
但尸骨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是被勒死的。
她站起身。
环顾四周。
地窖不大,一目了然。
但那具尸骨,是谁?
为什么死在这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地窖,一定和那些黑衣人有关。
“把尸骨带回去。”她道,“让李晔验。”
李晔的验尸房在东宫旁边的一间偏殿里。
那六具侍卫的尸体还停在这里。
新的尸骨送进来时,他正在写验尸报告。
看到那具白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姐姐,这是……”
“冷宫地窖里找到的。”上官拨弦道,“死了至少十年。”
李晔接过尸骨,开始仔细检查。
他看得很慢。
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
很久。
他抬起头。
“是被勒死的。”他道,“而且,这个人死的时候,被人绑着。”
上官拨弦看着他。
“绑着?”
李晔指着尸骨的腕骨。
“这里有勒痕。”他道,“手腕和脚腕都有。是被人绑住之后,勒死的。”
上官拨弦沉默。
绑住,勒死。
这种手法,她见过。
在胡大的案子里。
在赵五的案子里。
在那些被林梓榆杀死的人身上。
这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
“能查到身份吗?”她问。
李晔摇头。
“太难了。”他道,“死了太久,又没有遗物。”
上官拨弦看着那具白骨。
他在这个地窖里躺了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现在,他被找到了。
也许,他的死,和那些黑衣人有关系。
“继续查。”她道。
李灵在宫里查了三天。
她把冷宫所有老太监老宫女都问了一遍。
终于,问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地窖里的死人。”她道,“可能是一个叫‘王福’的太监。”
上官拨弦看着她。
“王福?”
“是。”李灵道,“十几年前,冷宫有个太监叫王福。他负责打扫冷宫后面那片地方。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时有人报官吗?”
李灵摇头。
“没有。”她道,“一个打扫的太监,没了就没了,没人管。”
上官拨弦沉默。
王福。
他看到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被人灭口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找到王福生前接触过的人,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查。”她道,“查王福生前和谁走得近。”
萧惊鸿这几天一直在查那些黑衣人的下落。
那几件黑衣,她让苏星河验过了。
布料是寻常的粗布,但织法有点特别。
“这种布,是江南产的。”苏星河道,“而且不是普通的粗布,是那种专门做夜行衣的布料。”
萧惊鸿眼神一凝。
“专门做夜行衣?”
“是。”苏星河道,“这种布又厚又密,不容易被划破,而且吸汗。江湖上很多杀手都用这种布做夜行衣。”
萧惊鸿想了想。
“长安城有卖这种布的吗?”
苏星河摇头。
“没有。”他道,“这种布只有江南有。要买,得专门去江南进货。”
萧惊鸿沉默。
江南。
又是江南。
那些黑衣人,是从江南来的?
还是有人在江南买了布,做成夜行衣,运到长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线索,一定要查下去。
萧惊鸿去了东市。
她找到了一家卖布的铺子。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孙。
看到萧惊鸿拿出的布样,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种布。”她道,“是江南产的,叫‘青麻布’。长安城很少有人卖。”
“你这里有吗?”
孙掌柜摇头。
“没有。”她道,“这种布太贵,一般人买不起。只有那些有钱人,或者江湖人,才会买。”
“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
孙掌柜想了想。
“有。”她道,“大概一个月前,有个人来问过。”
“什么样的人?”
孙掌柜努力回忆。
“三十来岁,高高瘦瘦的,话很少。”她道,“他问了价钱,没买,就走了。”
萧惊鸿记下。
“还有别的吗?”
孙掌柜想了想。
“还有。”她道,“他右手虎口上,好像有一块疤。”
萧惊鸿的眼神凝住了。
右手虎口有疤。
和李逍遥案里那个刀疤一样。
和东宫案里那个布条的主人一样。
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还活着。
还在长安。
“多谢孙掌柜。”她道。
她转身走了。
东宫。
周若兰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了。
那些伤员的情况都稳定了,有几个轻伤的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她每天给他们换药,陪他们说话。
他们都叫她“周姐姐”。
她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天傍晚,她坐在廊下休息。
夕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脚步声响起。
她睁开眼。
李晔站在她面前。
他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但他在看着她,眼里有光。
“周姑娘。”他道。
周若兰站起身。
“七殿下。”
李晔在她旁边坐下。
周若兰也坐下。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
很久。
“你还好吗?”李晔问。
周若兰点头。
“还好。”她道。
李晔看着她。
她的脸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些伤员,多亏了你。”他道。
周若兰摇头。
“是我该做的。”她道。
李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晚霞落在她脸上,很好看。
“周姑娘。”他道。
“嗯。”
“等案子结了。”他道,“我请你吃饭。”
周若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晚霞里的一朵花。
“好。”她道。
萧止焰的病还没好。
他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
上官拨弦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他。
“弦儿。”他道。
“嗯。”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上官拨弦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遍。
萧止焰听完,沉默片刻。
“那个右手虎口有疤的人。”他道,“是关键。”
上官拨弦点头。
“我知道。”她道。
萧止焰看着她。
“你要小心。”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我会的。”她道。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弦儿。”他道。
“嗯。”
“我陪着你。”
上官拨弦看着他。
笑了。
很轻,很淡。
“我知道。”她道。
阿冰飞过来,落在枕边。
蹭了蹭他的脸颊。
它也知道主人在担心。
它会陪着他们。
萧惊鸿的线索很快就有了进展。
那个右手虎口有疤的人,在东市出现过。
有人看到他进了一家客栈。
萧惊鸿带人赶到那家客栈时,人已经走了。
但他在房间里留下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个印记。
萧惊鸿把信带回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看着那封信。
老地方。
是哪里?
是冷宫那个地窖?
是城西那座土地庙?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还会出现。
因为他要见的人,还没来。
“守。”她道,“守那个人可能出现的地方。”
李灵在宫里查到了一条线索。
那个叫王福的太监,生前和一个叫“小李子”的太监走得很近。
小李子现在还活着,在御膳房当差。
李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切菜。
看到李灵,他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李、李姑姑……”他道。
李灵让他坐下。
“小李子。”她道,“你还记得王福吗?”
小李子的脸白了。
“记、记得……”他道。
“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小李子低下头。
很久。
“他说……”他道,“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小李子摇头。
“他没说。”他道,“他只说,他看到了几个黑衣人,在冷宫后面埋东西。”
李灵眼神一凝。
“埋什么东西?”
小李子又摇头。
“不知道。”他道,“他没说。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李灵沉默。
黑衣人。
埋东西。
十几年前。
那些人,就是现在的那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