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落了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整座皇城都覆上了厚厚的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积雪没过脚踝。
上官拨弦站在廊下,看着那满院的白雪。
李逍遥的案子已经结了。
刀疤和周福都伏了法,私盐案的链条彻底断了。
但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那个永远笑嘻嘻的表哥,再也回不来了。
萧止焰走到她身边。
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弦儿。”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嗯。”
“别想太多了。”他道,“逍遥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我知道。”她道。
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
“走吧。”她道,“今天还有事。”
萧止焰点头。
他们刚要出门,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冲了进来。
是李灵。
她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姐姐、皇兄!”她道,“出事了!”
上官拨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事?”
李灵张了张嘴。
“太子……太子他……”她说不下去。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太子怎么了?”
“快说!”萧止焰也催促。
李灵深吸一口气。
“遇刺了。”她道,“东宫……东宫出事了。”
皇宫,东宫。
大雪覆盖了一切。
但掩盖不了那浓重的血腥味。
上官拨弦赶到时,东宫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
萧止焰跟在她身后,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伤还没好利落,但他坚持要来。
门口站着禁军统领,脸色铁青。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点头。
“里面情况如何?”
统领摇头。
“不好。”他道,“太子殿下重伤,东宫侍卫死了六个,还有七八个受伤的。”
上官拨弦的心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进去。
东宫正殿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屏风碎裂,地上有血,一滩一滩的。
几个太医正在抢救伤员。
太子李诵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闭着眼,气息微弱。
上官拨弦走过去。
她伸手探了探太子的颈脉。
还有。
很弱。
但还在。
“怎么回事?”她问。
旁边一个太监战战兢兢地开口。
“今早……今早太子殿下在正殿用膳,突然冲进来一群黑衣人……他们见人就杀……”
“太子殿下被刺了一刀,侍卫们拼死护着……”
“后来禁军来了,那些人才跑……”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跑了?”
“是……是……”太监道,“他们武功很高,禁军追不上……”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太子苍白的脸。
那一刀,刺在胸口。
差一点就刺中心脏。
是谁?
为什么要杀太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先把人救活。
“南宫先生呢?”她问。
李灵道:“已经在路上了。”
上官拨弦点头。
她转身。
“李晔呢?”
李灵道:“七皇兄在验尸。”
上官拨弦走出正殿。
偏殿里,摆着六具尸体。
都是东宫的侍卫。
李晔蹲在地上,正在仔细检查。
看到上官拨弦,他站起身。
“姐姐。”他道。
上官拨弦走过去。
“怎么样?”
李晔摇头。
“一刀毙命。”他道,“伤口都在心口,手法干净利落。凶手是专业的杀手。”
上官拨弦看着那些尸体。
六个年轻的面孔。
都是二十出头。
为了保护太子,死在这里。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有没有什么线索?”
李晔想了想。
“有一个。”他道。
他从一具尸体的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条。
青色的。
棉布的。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又是青布。
和李逍遥案里那个布条,一模一样。
“这是……”
“死者临死前抓住的。”李晔道,“应该是从凶手身上撕下来的。”
上官拨弦接过布条。
凑近鼻端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血腥味。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把布条收好。
“继续查。”她道。
东宫。
伤员太多。
太医们忙不过来。
上官拨弦想了想。
“去请周若兰。”她道。
李灵愣了一下。
“周姑娘?”
上官拨弦点头。
“她医术好。”她道,“而且可靠。”
李灵看了一眼李晔。
李晔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验尸刀的手,紧了一下。
李灵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周若兰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背着一个药箱。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长公主。”她道。
上官拨弦点头。
“周姑娘。”她道,“伤员都在偏殿,麻烦你了。”
周若兰点头。
她走进偏殿。
那里躺着七八个伤员,**声此起彼伏。
她放下药箱。
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手法很熟练。
神情很专注。
李晔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他。
只是在忙着救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验尸。
东宫。
皇帝来了。
李俨脸色苍白,被人扶着。
看到太子昏迷不醒,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诵儿……”他喃喃道。
上官拨弦扶住他。
“陛下,太子没有生命危险。”她道,“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李俨看着她。
“谁干的?”
上官拨弦摇头。
“还在查。”她道。
李俨闭上眼。
很久。
“朕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皇帝说错了,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是皇帝才27岁,这个16岁的儿子都是领养的。
领养回来为未来的储君挡灾的。
如今真的一次又一次遭灾。
上官拨弦蹙眉,沉默。
她只是扶着皇帝,走出东宫。
回到寝宫,李俨就倒下了。
太医说是惊吓过度,加上本来就体弱,需要静养。
上官拨弦守在床边,亲自给他施针。
南宫珏在旁边调配药方。
一碗药灌下去,李俨的脸色才慢慢好转。
“陛下。”上官拨弦道。
李俨睁开眼。
看着她。
“拨弦。”他道,“一定要查清楚。”
上官拨弦点头。
“臣会的。”她道。
东宫。
伤员们的情况稳定了。
周若兰三天没合眼。
她坐在廊下,靠着柱子,睡着了。
李晔从验尸房出来。
看到她,他愣住了。
她睡得很沉。
脸上还有血迹没擦干净。
衣服上也沾了血。
但她睡得很香。
他走过去。
轻轻把一件外衣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醒。
只是动了动,继续睡。
李晔站在旁边,看着她。
很久。
他转身走了。
下午,周若兰醒了。
身上多了一件外衣。
她愣了一下。
拿起那件外衣。
看了看。
是李晔的。
她低下头。
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件外衣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她继续去照顾伤员。
正月初一。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东宫里,没有过年的气氛。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些线索。
青布条,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凶手的手法,和李逍遥案也很像。
是同一伙人吗?
还是模仿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两起案子,一定有关联。
“李灵。”她道。
李灵走过来。
“姐姐。“
“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灵想了想。
“有。”她道,“半个月前,有几个新来的太监。”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新来的太监?”
“是。”李灵道,“说是从江南选来的,补充各宫的人手。”
“有几个进了东宫?”
李灵翻了翻记录。
“有两个。”她道。
上官拨弦站起身。
“把那两个人带来。”
那两个太监被带来了。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
看起来很老实。
上官拨弦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半个月前。”一个太监道。
“在东宫当什么差?”
“洒扫。”另一个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们。
“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天早上,你们在哪?”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
“在……在偏殿。”一个道,“我们在打扫。”
“有人证明吗?”
“有。”另一个道,“还有几个太监和我们一起。”
上官拨弦让人把那几个太监叫来。
一对质,确实。
他们那天早上在一起打扫。
没有时间作案。
上官拨弦让他们走了。
线索又断了。
但她没有放弃。
“继续查。”她道,“查那些黑衣人的来历。”
正月初二。
李晔的验尸报告出来了。
“六个人。”他道,“都是被一刀毙命。伤口很窄,比普通的刀窄一些。”
“和杀死李逍遥的凶器一样?”
李晔点头。
“一样。”他道。
上官拨弦沉默。
果然是同一伙人。
“还有。”李晔道,“那具抓住布条的尸体,指甲里有皮屑。”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皮屑?”
“是。”李晔道,“他死前抓伤了凶手。凶手的皮肤上,应该有抓痕。”
上官拨弦记下。
“能验出血型吗?”
李晔点头。
“已经在验了。”他道。
正月初三。
南宫珏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皮屑的血型是O型。”他道。
上官拨弦记下。
O型。
和那个布条上的血迹一样。
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宫里。
还是已经跑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定要找到他。
正月初四。
萧止焰病了。
他的伤本来就没好利落,这几天又跟着上官拨弦到处跑。
终于撑不住了。
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上官拨弦守在他床边。
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他。
“止焰。”她道。
萧止焰睁开眼。
看着她。
“弦儿。”他道,“我没事。”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疲惫。
“你骗我。”她道。
萧止焰笑了。
很轻,很淡。
“没骗你。”他道,“真的没事。”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冰飞过来,落在他枕边。
蹭了蹭他的脸颊。
它也知道主人病了。
它会陪他。
正月初五。
李灵在宫里查到了一个线索。
“那天早上。”她道,“有个人看到几个黑衣人从东宫后门跑了。”
上官拨弦看着她。
“谁看到的?”
“一个洒扫的太监。”李灵道,“姓王,叫王顺。”
“带他来。”
王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瘦瘦的。
看到上官拨弦,他跪在地上。
“长公主。”
上官拨弦让他起来。
“王公公。”她道,“你看到那几个黑衣人了?”
王顺点头。
“是。”他道,“那天早上,小的在东宫后门附近打扫,忽然看到几个人从里面跑出来。他们都穿着黑衣服,跑得很快。”
“看清他们的脸了吗?”
王顺摇头。
“没有。”他道,“他们都蒙着脸。”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顺指了指。
“往西。”他道,“那边是冷宫的方向。”
冷宫。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那里偏僻,很少有人去。
确实适合藏身。
“多谢王公公。”她道。
她站起身。
“去冷宫。”
正月初六。
冷宫。
废弃的宫殿,荒草萋萋。
积雪覆盖了一切。
上官拨弦带人搜了整整一天。
什么也没找到。
但在一间废弃的偏殿里,她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藏在房梁上。
她把布包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太子亲启”。
她抽出信纸。
信很短。
“太子殿下:三日后,老地方见。若不来,后果自负。”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玄蛇。
又是玄蛇。
上官拨弦的手顿住了。
他们想杀太子。
他们在威胁太子。
太子去了吗?
没有。
他被人救了。
但他们还在。
还在暗处。
等着下一次机会。
她握紧那封信。
“查。”她道,“查这封信的来源。”
正月初七。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封信。
李晔、李灵、萧惊鸿都在。
赵凌云推着轮椅,也在。
“玄蛇。”赵凌云道,“他们还没死心。”
上官拨弦点头。
“他们想杀太子。”她道,“太子一死,朝局就会大乱。”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赵凌云沉默。
“那封信上的‘老地方’。”他道,“会是哪里?”
上官拨弦想了想。
“冷宫。”她道,“他们在冷宫留下这封信,老地方应该也在冷宫附近。”
“搜。”赵凌云道,“把冷宫翻个底朝天。”
正月初八。
萧惊鸿在冷宫后面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包袱。
包袱里,有几件黑衣。
还有几把匕首。
匕首的刀口很窄。
和李逍遥案里的凶器一模一样。
上官拨弦接过一把匕首。
对着光看。
刀身上,有血迹。
干涸的血迹。
李逍遥的血。
太子的血。
那些侍卫的血。
她的手握紧了。
“就是他们。”她道。
正月初九。
周若兰还在东宫照顾伤员。
那些伤员,恢复得都很好。
她每天给他们换药,陪他们说话。
他们都很感激她。
但她的心里,总在想一个人。
李晔。
他这几天没来。
她知道他在查案。
但她还是想见他。
傍晚,她坐在廊下。
看着天边的晚霞。
脚步声响起。
她回头。
李晔站在她身后。
他瘦了。
眼下一片青黑。
但他看着她,笑了。
“周姑娘。”他道。
周若兰站起身。
“七殿下。”她道。
李晔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周若兰也坐下。
他们并肩坐着。
看着天边的晚霞。
很久。
“你还好吗?”李晔问。
周若兰点头。
“还好。”她道。
李晔看着她。
她瘦了一点。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谢谢你。”他道。
周若兰愣了一下。
“谢什么?”
李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晚霞落在她脸上。
很好看。
“谢谢你救他们。”他道。
周若兰摇头。
“不用谢。”她道,“我是医女,救人是我该做的。”
李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
“周姑娘。”他道。
“嗯。”
“等案子结了。”他道,“我去看你。”
周若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晚霞里的一朵花。
“好。”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