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天牢。
清晨的光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那个自称“刀疤”的人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
牢门被推开。
上官拨弦走进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
看着他。
他睁开眼。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的脸很普通。
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很特别。
很冷。
像冬天的冰。
“叫什么?”她问。
刀疤想了想。
“叫什么都一样。”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就叫刀疤吧。”她道。
刀疤笑了。
“行。”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为什么杀李逍遥?”
刀疤沉默片刻。
“因为他查到了我。”他道。
“查到你什么?”
刀疤看着她。
“私盐案。”他道,“他查到了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刀疤摇头。
“不能说。”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追问。
她换了个问题。
“你是玄蛇的人?”
刀疤点头。
“是。”
“在玄蛇里做什么?”
刀疤想了想。
“跑腿的。”他道,“送送货,杀杀人。”
上官拨弦看着他。
“杀过多少人?”
刀疤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道,“十几个吧。”
上官拨弦的眼神冷了下来。
“李逍遥是第十几个?”
刀疤看着她。
“第十七个。”他道。
上官拨弦的手握紧了。
但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你的上线是谁?”
刀疤摇头。
“不知道。”他道,“每次都是单线联系。他找我,我不找他。”
“怎么联系?”
“老地方。”刀疤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又是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刀疤看着她。
“城西土地庙。”他道。
上官拨弦记下。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刀疤笑了。
“没有下次了。”他道,“我被抓了,他不会来了。”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杀了李逍遥。
杀了十六个人。
现在坐在她面前。
等着死。
“还有什么想说的?”她问。
刀疤想了想。
“有。”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李逍遥是个好人。”他道。
上官拨弦的眼神变了。
“你杀了他,还说他是好人?”
刀疤点头。
“是。”他道,“他是好人。但我是坏人。坏人杀好人,很正常。”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她站起身。
“带走。”她道。
刀疤被带走了。
上官拨弦站在原地。
很久。
十二月十六日。
特别稽查司。
赵凌云推着轮椅,在正堂里开会。
上官拨弦坐在主位。
萧止焰在她旁边。
李晔、李灵、萧惊鸿、苏星河都在。
“刀疤的口供。”上官拨弦道,“他的上线,约他在城西土地庙见面。”
“但他说,他被抓了,上线就不会来了。”
赵凌云点头。
“这种人,都是单线联系。一旦下线被抓,上线立刻切断联系。”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怎么办?”
赵凌云想了想。
“等。”他道,“等他们主动找上门。”
上官拨弦沉默。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等,太被动了。
“刀疤那边。”她道,“他的上线,一定会来找他吗?”
赵凌云摇头。
“不一定。”他道,“但如果刀疤手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来。”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什么东西?”
赵凌云看着她。
“比如。”他道,“账本。或者信物。或者钱。”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李逍遥查的那个私盐案。
一定有账本。
一定有名单。
那些东西,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搜。”她道,“搜刀疤的住处。”
十二月十七日。
城西,一间破旧的民房。
刀疤的住处。
萧惊鸿带人搜了整整一天。
床底下,墙缝里,灶台后面。
什么都没有。
但萧惊鸿不死心。
她一块砖一块砖地敲。
敲到灶台下面的地砖时,声音不一样。
空的。
她把地砖撬开。
下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她把油布包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本。
还有一封信。
她把东西带回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接过账本。
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账本上,记着每一笔私盐的买卖。
日期,数量,金额,买主。
清清楚楚。
买主里,有很多熟悉的名字。
有商人,有官员,有王公贵族。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以上账目,共计白银五万八千两。其中两万两,已交上线。剩余三万八千两,藏于城西土地庙神像下。刀疤记。”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三万八千两。
藏在土地庙。
刀疤的私房钱。
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的上线,一定会来找这笔钱。
“走。”她道,“去土地庙。”
城西土地庙。
老地方。
上官拨弦带人把神像下面的地砖撬开。
下面是一个大洞。
洞里放着几个木箱。
打开。
里面是一锭一锭的白银。
三万八千两。
一分不少。
上官拨弦看着那些银子。
刀疤藏了这么久。
现在,它们在她手里。
“带走。”她道。
十二月十八日。
特别稽查司。
那几箱银子被抬进库房。
上官拨弦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箱子。
刀疤的上线,一定会来。
因为这笔钱,他一定想要。
“加派人手。”她道,“二十四小时守着。”
“是。”
十二月十九日。
夜。
特别稽查司的库房外,几个护卫守着。
月色很好。
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一个人影出现在墙头。
他趴在墙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跳下来。
悄无声息。
他摸到库房门口。
刚要撬锁,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他愣住了。
回头。
李晔站在他身后。
“等你好久了。”他道。
那人脸色惨白。
他被带进审讯室。
上官拨弦坐在那里。
看着他。
三十来岁,高高瘦瘦。
右手虎口上,没有疤。
不是刀疤说的那个人。
“你是谁?”她问。
那人低着头。
“小的……小的只是个小偷……”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小偷?”她道,“小偷知道这里有银子?”
那人说不出话。
上官拨弦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那人摇头。
“没有人……”他道。
上官拨弦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她道。
那人抬起头。
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冷。
他打了个哆嗦。
“再问一遍。”她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低下头。
很久。
“是……是周爷。”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周爷是谁?”
那人摇头。
“小的不知道。”他道,“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来这里偷东西。说偷到了,再给五十两。”
“他长什么样?”
那人想了想。
“四十来岁。”他道,“胖胖的,穿得很体面。说话声音很粗。”
上官拨弦记下。
“他在哪?”
那人摇头。
“不知道。”他道,“他每次都在东市的一个茶馆里等小的。”
上官拨弦沉默。
周爷。
胖胖的。
四十来岁。
说话声音很粗。
这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就是刀疤的上线。
“带走。”她道。
那人被带走了。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月光。
周爷。
她一定要找到他。
十二月二十日。
李晔去了东市那家茶馆。
茶馆掌柜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
看到李晔的腰牌,他吓了一跳。
“官爷,小店可是正经买卖……”
李晔让他坐下。
“钱掌柜。”他道,“最近有没有一个胖胖的、四十来岁的男人,经常来这里?”
钱掌柜想了想。
“有。”他道,“有个姓周的,每隔几天就来一次。点一壶茶,坐半个时辰就走。”
“他长什么样?”
钱掌柜努力回忆。
“胖胖的。”他道,“穿绸衫,戴玉扳指,像是有钱人。说话声音很粗,像练过功夫的。”
李晔记下。
“他今天来过吗?”
钱掌柜摇头。
“没有。”他道,“今天没来。”
李晔沉默。
那个人,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他再来。”他道,“立刻报官。”
钱掌柜点头。
“是。”他道。
十二月二十一日。
萧惊鸿在城西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卖馒头的摊贩。
他说,他见过那个周爷。
“那个人,经常从城西那座废弃的道观附近路过。”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又是那座道观。
周安去过。
刀疤去过。
现在这个周爷也去。
那座道观,一定有问题。
“再去搜。”她道。
十二月二十二日。
城西废弃道观。
萧惊鸿带人,把道观里里外外又搜了一遍。
这一次,搜得更仔细。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不放过。
搜到正殿的房梁上时,她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油布包。
藏在房梁和屋顶的夹缝里。
她把油布包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刀疤亲启”。
她抽出信纸。
信很短。
“刀疤:银子收到。下批货三日后到。老地方见。周。”
上官拨弦看着那封信。
周。
周爷。
他和刀疤,是在这座道观里见面的。
老地方。
就是这里。
她环顾四周。
这座破旧的道观。
周安来过。
刀疤来过。
周爷也来过。
他们在这里见面,在这里交易,在这里杀人。
她握紧那封信。
“守在这里。”她道,“他会来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
傍晚。
城西废弃道观。
上官拨弦带着人,埋伏在周围。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
一个人影出现了。
胖胖的,穿着绸衫,戴着玉扳指。
他走进道观。
上官拨弦打了个手势。
众人悄悄围上去。
那个人在道观里等了一会儿。
没人来。
他有些不安。
转身要走。
刚踏出门,就被堵住了。
“别动!”
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抬起头。
一张胖胖的脸,四十来岁,眼神惊恐。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他道。
上官拨弦走到他面前。
“周爷?”她道。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
“长公主。”他道,“您来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刀疤是你的人?”
周爷点头。
“是。”他道。
“私盐案是你做的?”
周爷点头。
“是。”他道。
“李逍遥是你让他杀的?”
周爷摇头。
“不是我让他杀的。”他道,“是他自己要杀的。”
上官拨弦的眼神冷了下来。
“为什么?”
周爷看着她。
“因为李逍遥查到了他。”他道,“他不杀人,就会被抓。”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这个男人。
胖胖的,穿得很体面。
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
但他手上,沾着血。
“带走。”她道。
周爷被带走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
天牢。
周爷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里。
上官拨弦站在牢门外。
看着他。
“周爷。”她道。
周爷抬起头。
“叫什么?”
周爷想了想。
“周福。”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周福。
和那个周福生只差一个字。
“你是玄蛇的人?”
周福点头。
“是。”他道。
“在玄蛇里做什么?”
周福想了想。
“管账的。”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刀疤的账本,是你让他记的?”
周福点头。
“是。”他道。
“那些银子,是玄蛇的?”
周福摇头。
“不是。”他道,“是私盐赚的。玄蛇只是负责运货。”
上官拨弦沉默。
私盐。
玄蛇。
钱。
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逍遥的死。”她道,“你也有份。”
周福看着她。
“是。”他道,“刀疤是我的人。他杀了人,我也有责任。”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还有什么想说的?”她问。
周福想了想。
“有。”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玄蛇还在。”他道,“你们抓不完的。”
上官拨弦的眼神冷了下来。
“抓不完也要抓。”她道。
周福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
“那你们慢慢抓。”他道。
上官拨弦转身。
走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
私盐案的卷宗,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刀疤的账本,周福的口供,那些银子,那些名单。
证据确凿。
案子结了。
但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李逍遥不在了。
那个永远笑嘻嘻的人,不在了。
门被推开。
萧止焰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弦儿。”他道,“喝点汤。”
上官拨弦接过汤碗。
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
很好喝。
萧止焰在她旁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弦儿。”他道。
“嗯。”
“案子结了。”
上官拨弦点头。
“结了。”她道。
萧止焰看着她。
“李逍遥的仇,报了。”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
阿冰飞过来,落在她肩头。
蹭了蹭她的脸颊。
它也知道主人心情不好。
它会陪她。
很久。
上官拨弦开口。
“止焰。”她道。
“嗯。”
“我想去看看李逍遥。”
萧止焰点头。
“好。”他道。
十二月二十六日。
长安城外。
李逍遥的坟前。
上官拨弦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她蹲下身。
伸手,轻轻摸了摸墓碑。
“李逍遥。”她道。
“案子结了。”
“杀你的人,都抓到了。”
“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
几片枯叶飘落。
落在坟前。
上官拨弦站起身。
看着那座新坟。
想起他活着的时候。
想起他叫她“表妹”。
想起他塞给她的那颗糖。
她闭上眼。
眼泪流了下来。
萧止焰站在她身后。
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她。
很久。
上官拨弦擦干眼泪。
转身。
“走吧。”她道。
他们并肩走出墓地。
身后,那座新坟静静地立着。
风吹过。
几片枯叶飘落。
落在坟前。
十二月二十七日。
公主府。
上官拨弦靠在床头。
萧止焰坐在旁边。
阿冰趴在她膝上,呼呼大睡。
“弦儿。”萧止焰道。
“嗯。”
“等过了年。”他道,“我们去终南山。”
上官拨弦看着他。
“看杏树?”
萧止焰点头。
“看杏树。”他道。
上官拨弦想了想。
“好。”她道。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弦儿。”他道。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上官拨弦看着他。
笑了。
很轻,很淡。
“我知道。”她道。
窗外,阳光很好。
洒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