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变暗。
耳边的嗡鸣声还没有退去,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地变冷——那是体温从伤口中流失的感觉,缓慢而不可逆转。
她听到汽油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了。
真奇怪,她想。
明明身体这么冷,为什么又能感觉到火在靠近呢。
那个火会把她的身体烧掉吧。
烧成灰,烧成焦炭,烧成没有人能认出来的模样。
明天的休假申请还在目暮警官的桌上,她原本打算去给高木买一件新的领带,他那些领带都太旧了。
原本打算带刹那去吃那家新开的蛋糕店。
原本打算,等今晚任务结束,在回家的路上,把那些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
她还没告诉高木呢。
说出口的勇气攒了好久,攒到今晚出门前还觉得“今晚一定可以说”。
现在说不出口了。
火光越来越近了,离她的指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汽油在柏油路面上流淌,带着火焰蔓延过来。
她尝试着动一下手指,但手指没有任何反应。
反而是喉咙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的味道充满了口腔。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让胸口的伤口撕开一点,更多的血流出来。
“……真可笑啊……”她轻声说道。嘴唇动了动,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爸爸……”
当年没能保护好父亲,现在自己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足够坚强的警察,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搭档死在咫尺之遥,自己连爬过去确认他是否还有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已经和高木搭档了这么久,久到每一次任务都习惯性地确认对方的位置,久到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久到连买面包都会下意识地多买一份——却始终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真可笑……”她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还有那孩子。红色的发绳还束在那孩子的白发上。
她说过的——想她了就摸摸发绳,等再见面的时候要还给她。
她以为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像过去所有的任务一样,结束后她会和高木一起回到警局,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到那个摇晃着小腿等待他们的孩子。
“约好了的……”她喃喃着,声音已经开始不连贯了,“……发绳……还要……还给我呢……”
火光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身旁。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消散。
零零散散的记忆从脑海中闪过——父亲穿警服的样子,高木笨拙地约她吃饭时脸红的样子,刹那那双红眸认真地问“这是爱吗”的样子。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想告诉那个孩子——那个问“什么是爱”的孩子——她不知道别人怎么定义爱,但如果爱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一个人,就是想要保护一个人,就是在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就愿意伸出手的话……那她想,她大概也爱过那个在面包店橱窗前踮着脚尖的孩子。
“……刹那……”佐藤的声音消散在汽油燃烧的噼啪声中,“……要平安……长大……”
好奇怪。她忽然有点想吃面包了。
——————
脚步声。
在汽油燃烧的噼啪声中,在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中,一道脚步声清晰地传入了佐藤的耳中。
那脚步声很轻,节奏不快,却有一种奇怪的坚定,正在向她走来。
死前的幻觉吗?她艰难地想着。
她艰难地、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头微微侧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
白色的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
黑红色的裙摆随风轻轻摆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正低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啊,是刹那啊。
佐藤这样想着。
她本以为死前会看到父亲,会看到高木,或者会看到童年时家门口的那棵柿子树——又或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片段在眼前闪过。
但她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那个今天下午刚认识的孩子,那个问自己“这是爱吗”的她。
自己还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关心这孩子啊。
她心想。
不过也难怪,因为答应过的事情还没做到。
发绳还没还回来,蛋糕还没买,那个问题还没回答。看来自己是舍不得走呀。
她牵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向着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缓缓伸出手。
手伸不了多远,手指几乎没有力气抬起。
她的指尖只是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了刹那黑色的鞋尖——“啊。”她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然后她的手垂落在地面上,再也不动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不像是一个满心遗憾的人留下的表情,而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想看到的人,触碰到了想触碰的东西,于是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汽油燃烧的火焰,仍在向着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