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站在佐藤身边,低头看着那张沾染了血污的脸。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橘红色的光芒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稚嫩的脸庞照得明明暗暗。
她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那股温暖包裹着她的身体,像是刚出炉的面包散发出的那种暖意,像是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时的舒适感。
然而这种温暖,没有在她心中停留太久。
因为她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佐藤不再呼吸的胸膛,那张沾满血迹却依然带着一丝微笑的脸,那只垂落在地面上、刚刚还碰触过她鞋尖的手。
还有几步之外那辆燃烧的轿车残骸,和副驾驶座位上再也无法向她挥手的高木。
温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冰冷。
那冰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体内某个深处涌出来的,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种情绪算什么,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情绪”这个定义是否正确。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突然从胃里涌上来。刹那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甲嵌入了脸颊的皮肤,但她浑然未觉。
她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痉挛。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吃任何奇怪的东西——今天只吃了那个叫佐藤的女人喂给她的面包和牛奶。
那些东西明明是好的。可为什么现在她的身体却想要把它们全部吐出来?
“唔……”她用力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明白。
明明只是几个时辰前,她还坐在那个被叫做“休息室”的房间里,手里转着那枚魔方,等着两个人回来。
明明那个叫佐藤的女人还摸过她的头,还用红色的线绳把她散落的头发束了起来,还说——“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要记得还给我哦。”
可是现在她倒在这里,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笑。
她的手还是温热的,却再也不会抬起来摸刹那的头了。
那个叫高木的男人呢?他再也不会挠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吗?再也不会从赃物箱里偷拿魔方给她玩了吗?他们明明答应过的。
他们说过会回来的。他们说小朋友就该待在安全的地方,他们自己会上前线,他们让她好好在背后待着。
可是他们没有回来。
刹那跪坐在佐藤身边,小手依然死死捂着嘴巴。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那种冰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从心底涌出,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了过来。
天空中,云层开始不正常地翻滚。气象在她头顶凝聚,风开始旋转,气压骤降。
不远处的行道树在无风的夜晚忽然剧烈摇曳,树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卷起,在她上方盘旋。
隐隐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低沉而压抑。
而她只是跪在那里,捂着嘴巴,看着地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胸口这么疼。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
空间震警报在夜空中尖锐地响起,撕破了这片郊区原本的寂静。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声紧过一声,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同时发出恐惧的尖叫。
刹那跪坐在佐藤身边,周身的气压在不断降低。
风在她周围旋转得越来越快,火焰被压得伏低、缩小、然后一朵接一朵地熄灭。
附近的警察与自卫队开始紧急撤离,就连原本隐藏在暗处的黑衣组织,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交易计划。
直升机在远处拼命地向远离这个方向的方向飞行,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刹那对此毫无察觉。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根红色的线绳上。
那根佐藤亲手系在她发间、说“想我了就摸摸它”的红色发绳。
她将它从发间扯了下来,几缕银白色的发丝随着断开的绳结散落在她眼前。
然后,她轻轻地将它放在佐藤的手心里。
红绳落下的瞬间——高温的气流从火焰残余的余烬中升起,那根细小的纤维在触及佐藤手心之前,便在她的注视中化作了一小撮灰烬,然后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刹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手还保持着将发绳递出去的姿势,但手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根发绳没了。
那个说“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要记得还给我”的人,再也接不到她还回去的发绳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收紧,收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气压在她身边继续下降。
火焰在低压的作用下,一朵接一朵地彻底熄灭了,只留下焦黑的地面和刺鼻的焦臭味。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后的灰烬,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她从火堆旁站起身,弯下腰,双手伸进那片还冒着青烟的余烬中。
高温灼伤了她的指尖,但她没有停下。她抓住了佐藤的衣角——那件原本整洁的制服已经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余烬——然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佐藤从火场中拖了出来。
她将佐藤拖到路边那颗幸存的樱花树下,然后转过身,又朝那辆还在燃烧的轿车走去。
驾驶座的车门已经烧变形了,她用力扯了几下才将车门整个撕开。
高木的身体还系在安全带里,大部分烧毁得比佐藤更严重。
但刹那没有犹豫。
她解开安全带的残骸,用那双已经被烫出红痕的小手,将高木也从车里拖了出来。
她将两具尸体并排放在樱花树下。
佐藤在左,高木在右。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仿佛只是在午后的树荫下打个盹。
就像今天下午那样——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肩头,他们并肩坐在石椅上,一个伸着懒腰,一个低头喝着咖啡。
刹那跪在他们面前,伸出手,轻轻拉起佐藤的左手,又拉起高木的右手,将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起。
她的手很小,无法让两人的手完美地交握。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直到两只手以最自然的姿势交叠在一起,就像是牵着手一起午睡的小情侣。
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做完这些,她就那样跪坐在两人面前,低头看着那两只被她叠放在一起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要这样做。
她只感觉,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