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以南,大颂京城。
因地理偏南,气候温暖的也更快一些,入春後,万物勃勃盛开,几场春雨後,整个京城肉眼可见地多了大片的绿色。
再加上最近几个月故园反贼明显减少了活动,整个京城官场难得的进入了一段和平时期。
就连被绑了好几次的徐南浔都忍不住,重新开始参与一些文人风雅活动。
而身为皇女的昭庆同样不能免俗,这一日,按照惯例习俗,由皇后牵头,罗贵妃附和,於皇城内湖畔举办了一场踏青诗会。
昭庆罕见地与太子出现在同一场活动中。
既是後宫主持,诗会上参与者便没有大臣,而是以年轻人居多。
尤其是女子,庄安阳、柳伊人、包括因父亲晋升为刑部尚书,而地位拔升的谢家小姐,以及文允和的女儿等人,皆盛装参会。
就连白芷都罕见地出来凑热闹————嗯,她就坐在昭庆的身旁,也是在太子所处席位的对面————颇有种故意来恶心太子的感觉————
头上青天艳阳,白云缕缕,春风拂过湖面,荡漾褶皱,湖畔芳草萋萋,绿柳成荫。
聚会过半,皇后与罗贵妃摆驾回宫,留下其他年轻人一同玩乐。
此刻,由太子起了个头,众人轮流作诗,轮到昭庆时,她却望着远处的白云走神。
「昭庆?昭庆?」前太子妃白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轮到你作诗了。」
昭庆恍惚回神,笑了笑,歉然道:「轮到我了麽?」
对面,隔着一片青草地摆放着长条桌案,太子一身华服,端坐其後,此刻缓缓放下酒盏,揶揄道:「皇妹莫非没睡好?这大好天气,如何走神?亦或者,是在惦记什麽?」
太子一侧坐着的,多时效忠东宫派系的官员儿女,如何不知道最近东宫士气大振,颇有反攻之态?
而这宴席上的双方的口舌之争,看似无所谓,实则却是双方斗争的风向标。
无人敢不留心关注。
昭庆微微颦眉,没等她回应,身旁的白芷率先发话了,只见这位大才女眼神冷淡地瞥了前夫一眼:「太子殿下何时如此关心家人了?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子面露不悦:「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白芷讽刺道:「殿下莫非忘了,你我早已和离,我此番陪昭庆前来,恕不能从命。」
「你————」太子心头恼火,下一刻,感受到旁边人纷纷注视自己的目光,他深吸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竟是洒然一笑,不再与之纠缠,而是看向昭庆:「皇妹怕不是在惦记着北方的消息吧。说来,前两日便听到北方有消息传来,说使团的最新汇报已在路上,算算日子,今日大概就会送到。
滕王此番领队北上,代表我大颂威严,做错一步,便是丢我大颂的脸,让父皇蒙羞————皇妹担心也实属正常,为兄也是担心的很啊。」
昭庆目光一沉,她甚至都怀疑,皇后定下这个日子聚会,就是为了此事。
显然,东宫的人十分自信,觉得滕王入神京後肯定会丢脸。
一旦消息传回,果真如此,太子便可以当众做一做文章。
可以说,北方的消息会直接影响到两派斗争的高低胜负,昭庆如何能不走神?
恰在这时,远处一道身形迅速地奔来,竟是王府副首席,冯遂!
「殿下!使团来消息了!」
冯遂挥舞着手中的一个密封袋,吸引全场注意。
昭庆禁不住站起身来,目视冯遂跑到近前,喘了几口气,才说:「殿下,我蹲守到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使团送回的情报分三份。朱大人写的奏摺公文已经送入宫中,呈送陛下了,这一份是滕王殿下送回给您的。另还有一份,被太子府的人拿走了。」
显然,最後一份是知微所写的情报。
「辛苦了!」昭庆点头,迅速接过密封袋,想了想,坐回原位,当众解开密封,从中抽出一份厚厚的类似奏摺的文书来。
封皮上写明「昭庆公主亲启」。
她以纤纤玉手翻开,开头是滕王的口吻,较为正式的问候,不过这笔迹————昭庆眸子微动。
认出是李明夷的字迹。
不同於她送去的书信,从颂国传回的情报走的都是最正式的军方加急通道。
被审查的程度也更严格。
不适合写一些私人的家信,所以,李明夷这封摺子十分正式,基本都是在汇报使团进入胤国,直到进入神京城,拜见胤帝之後的内容。
纯乾货。
发出摺子的时间点,朱鹤宝的案子还没发生,所以,这封「信」中提到的最大事件,便是滕王入朝见胤帝,被几次刁难,皆成功化解一事。
除此之外,便是滕王水土不服,在使馆中闭门养病,婉拒诸多皇子登门,以及秦锺尝试接触李明夷的事。
昭庆看到滕王化险为夷,之後迅速苟住,提起多日的一颗心猛地放了下来,素白的脸蛋上紧绷严肃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转为柔和。
————胤国人果然给了下马威,滕王能化险为夷,想必是李先生出手了————」
昭庆心中思忖着。
至於「水土不服」这段,她敏锐地猜到了用意,不由心中赞叹。
还是李先生想的周到,只要让滕王装病,就能避免出错。
「至於秦钟的联络————没记错的话,秦锺背後是那位香妃————是先生打算结盟拉拢的势力麽?」
摺子末尾,才终於有了极短的一行问候,也是不咸不淡的。
真就是公事公办,没半点多余的问候麽————昭庆抿了抿嘴唇,有些小脾气,但她也明白,这种摺子太特殊,任何多余的内容,都可能被拿去做文章。
「一切顺利,」昭庆合上摺子,笑意盈盈地抬眸扫过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滕王还算争气,没有辜负父皇的期待。」
她又看向太子,笑道:「让皇兄白白担心了呢。」
太子一脸的惊疑不定。
有点不确信昭庆是不是装的————按理说,王琅拿了贿赂,应该会办事啊。
「昭庆,可否给我看看?」一旁,白芷咬着嘴唇,突然满眼期冀地问,而後忙补充了句,「我也关心阿滕的境况。」
太子:
昭庆沉默了下,欣然将摺子递给她。
反正这消息很快会传开,不是秘密。
白芷急忙翻开阅读,等确认了李明夷依旧无碍後,心下也松了口气,又十分遗憾於摺子里没有太多详细的信息。
「我能看看吗?」柳伊人也忽闪着大眼睛,一脸好奇。
於是,整个摺子就在昭庆这一边的人们手中传阅起来。
如文妙依,拿到摺子後,更是读得极为认真,不敢错过分毫,准备之後回去禀告父亲。
「那个————」太子身边的庄安阳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站起来,「本宫也想看看——
——给本宫拿来!」
太子脸一黑,扭头瞪了她一眼:叛徒!
庄安阳假装看不见,充分发挥人设,装疯卖傻,昭庆心情大好,竟也应允了,等庄安阳将摺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撇撇嘴,无情地丢下去,有些失望:「没意思————太子兄长,你看不看?」
太子撇开头去。
这时候,远处太子府的人也急匆匆赶到了:「殿下,北方急报。」
太子这才赶忙接过属於自己的一份,果然是知微的手笔,同样是公事公办地将事情汇报了一遍。
至於对王琅的行贿,只隐晦地用「拜访胤国右相等诸大臣」一笔带过。
看到滕王巧妙破解难题,在拜见胤帝的时候表现完美後,不禁脸色难看起来。
暗骂:知微是干什麽吃的?废物!这王琅又是个什麽东西!为何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只能安慰自己,使团初入神京,还没来得及针对。
直到看到最後一段,他的神色才有所好转。
「————此书信发出前夕,李明夷受天师府邀请入武道会————虽尚未登台,然神京百姓皆盼望其败亡。」
太子眼睛一亮,立即咂摸出其中用意,不禁缓缓露出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同样笑容满面的昭庆,试探道:「滕王表现的确可圈可点,只是皇妹似乎对李明夷的遭遇并不担心?」
昭庆一愣:「皇兄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太子意外,当即迎着众人注视,大声将李明夷被强迫入武道会的事宣读出来。
顿时,以昭庆为首的一群女子脸色都变了!
为何这条没有出现在滕王的摺子里?是因为书写时事情没有发生?还是此事只涉及一个门客,可写可不写?亦或者是————报喜不报忧?
太子叹道:「真是麻烦啊,李明夷因击败陆平津,必然惹得胤国人不喜,此番定是要他在武道会大败,赢回面子,可那武道会是何等地方?
高手云集,生死切磋之间动辄重伤垂死————
哎呀,李明夷也是我大颂人才,此番入局,输了比武,丢脸还在其次,若是被活活打死,岂不可惜?」
庄安阳怔怔地扭头看他。
白芷猛地攥紧了手绢。
柳伊人与文妙依等知道他身份的则是心惊之余,又有点古怪的期待她们是知道李明夷故园成员的身份的,虽不确定李先生武力如何,但故园在神京城并非没有帮手。
实在不行,若求到那位卫庆大将军处,看在景平陛下的面子,总不至於是死局。
昭庆笑容消失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目光平静地与太子对视:「李先生手段高妙,能挫败胤人一次,便能第二次。」
太子针锋相对:「本宫那就————静候佳音了。」
昭庆心道:李先生啊李先生,你可万万要读我写的书信,保全自身为上!
中午的时候,滕王带着朱云礼、朱鹤宝等人回到使馆。
李明夷得知了狱中的乌龙,也是颇为意外,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而无论是林康年,还是使团中的诸位大臣,对这个小插曲也都心照不宣地只当没发生过。
朱云礼虽不知局面为何翻盘,整个人还晕晕平平的,但得知结果後,也一改这几日的颓废,终於露出笑容。
有这个结果打底,哪怕回去颂帝依然不高兴,也最多找个由头边缘化他朱家,断不至於死人了。
至於朱鹤宝,经过这一番生死劫後,明显也成长了许多。
李明夷对此不大关心,在众人纷纷去阅读京城捎来的家信的时候,他也收到了高离的传讯。
得知了香妃的决定。
掐指算一算,此番风波,明面上帮助滕王得到了胤帝夸奖,也让王琅答应停手。
暗中,则是通过曹天元拿捏住了林康年,间接也与张黎达成一些关系,同时绑定香妃与秦锺母子。
再加上这段时日他四处奔走,用生死簿威胁拿捏的一部分胤国中层官员————
「只等故园的文臣派过来,神京分舵就能正式运转起来了。
当然,这里还差最後一环,就是与魏狂人的结盟。
「如无意外,接下来,只要等到武道会顺利结束,魔门与天师府的那个副本事件」发生————魏师父应该就能拿下了。」
「等搞定武林盟,再加上这段时日在朝廷中的布局,我手中的资本也差不多足够,可以与舅舅见面摊牌了。」
李明夷一直没去找卫庆谈。
最大的原因就在於,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才有机会以「平等」的方式获取卫庆的帮助。
而不是单纯倚靠景平的亲情牌,去求对方施以援手。
这两种接触方式,最终的结果天差地别。
朱鹤宝的案子最终没有广为人知,只在官场中流传。
而紧接着一段时间,整个胤国庙堂之上,全然被王琅削权一事的後续影响席卷覆盖。
一时间,连关注使团的目光都少了大半,包括卫庆在内的各方都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新的朝堂格局上。
知微也似乎消停了不少。
而数日後,第三轮比武的名单公布了,不出预料,李明夷再次「轮空」。
当日,整个神京城,以各大赌坊为核心,爆发了山呼海啸的「黑幕」呼声。
甚至开始有一些输红眼的赌徒还是出现在大使馆附近,远远地朝院子里丢石头。
密侦司的任长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颇有看乐子的意思。
不过也多亏有密侦司这帮人保护,否则使馆众人还真担心,被愤怒的神京城百姓给冲进来————
就在这种恶劣的舆论环境中,李明夷本人竟是气定神闲。
只是出门的时候,发现跟踪的尾巴明显多了————若非有隐身斗篷帮忙,他估计也得学滕王装病不出。
这一日。
上午,李明夷照例来到皇嗣坊,推开了秦幼卿的小院。
刚一进门,就听到了秦元元的咋咋呼呼的声音:「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