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虎狼之词?李明夷懵了下,而後才看清院子里的一幕。
温染一身黑裙,站在院子一侧,背对着远处的秦元元,双手各自持握金银飞刀,引而不发。
而在数丈外的秦元元则大字形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中央,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头顶上摆着个苹果,两只手也各自用手指捏着一颗。
嗯————就像是杂耍异人表演的「蒙眼飞刀」。
下一刻————
「嗖嗖————」
金银飞刀宛若两道游蛇,朝向温染背後的秦元元电射而去。
後者兴奋的哇哇大叫,眼睛瞪大。
直到飞刀欻的一下收回,秦元元才长舒一口气,看着手中两只已经被削了皮的苹果,叹为观止:「哇,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我?」
李明夷一脸黑线地走过去:「你们是在干嘛?」
秦元元看到他眼睛一亮:「大师,我在陪温女侠测试武功。她武功更进一步了。」
李明夷走过去,抬手摘下秦元元头顶的红彤彤的苹果,发现已经被切成十几个薄片了。
他摘下一片塞入口中咀嚼着,没好气道:「你倒是胆大,就不怕她不小心刀子偏了,给你净身了?」
上辈子,他每次看到飞刀表演都会觉得胯下凉飕飕的————嗯,这大概也是配合表演的总是女演员的原因?
秦元元眼睛更亮了:「还能这样吗?」
「————」李明夷拱手告辞,朝屋子里看了圈,并没有发现秦幼卿。
「秦姑娘去取药了。」温染转回身,语气平静地说。
她眼睛上系了一根红色的布条,却毫不影响「看」向他。
「看来你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李明夷笑。
温染点点头:「秦姑娘说,再喝一服药,巩固下。」
顿了顿,她有点跃跃欲试地说:「我好久没教你练武了。」
李明夷愣了下,心中一动:「你听到了什麽传闻麽?」
温染颔首,歪了歪头,说:「元元殿下说,你比武的事,闹得很大。秦姑娘也说,恐有高手会打杀你立威。」
她没有劝李明夷不要去上台,而是想抓紧时间教他武功。
李明夷苦笑:「你不是说,我如今的武功,在穿廊中自保问题不大?」
「但你不会进攻,」温染语气严肃地指出,「你想扭转外界看法,比武时,就要进攻」
o
所以说啊,温染虽看上去有点呆,实则有一颗玲珑心。
李明夷的确缺乏攻击手段。
并非不愿拥有,而是过往走钢丝的过程中,每一次与神女交易,都需以自保为先。
镇灵符勉强算个,但却不能公开暴露。
「我,可以教你飞刀。」她补充说。
李明夷却是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攻击手段,我也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对於提高自己的战力,他早有谋划,还得指望卫庆。
至於用手中仅有的碎片与神女交易————他有点舍不得。
而想要短期内提升武力,也非训练可以完成。
温染静静地「看」着他,渐渐板起脸来,进入严师的角色,一字一顿:「我要教你飞刀。」
秦元元刚从屋中捧着三个新的苹果出来,乐颠颠往木板走,突然瞥见温染将飞刀塞入李明夷手中,脚步一沉,默默转身离开。
「殿下去哪?」李明夷扭头呼唤。
「大师,我还有事————」秦元元撒丫子狂奔。
中午时,被迫接受了一番特训的李明夷一身是汗,返回使团,准备休憩。
结果刚吃完饭,正走在回廊中消食,熊飞便领着一个中年读书人飞奔而来:「李先生,不好了!李二小姐出事了!」
李明夷一愣,表情一下严肃起来:「怎麽回事?」
前几日,他也派人去书院问过李璎珞的情况。当时得到的消息,仍是局面大好。
据说李璎珞这段时日得意极了,在书院中大放异彩,大出风头,自居「新学派」代言人,手握数学、物理两大杀器,对童行书院中的天骄们各种降维打击,也被书院学子追捧吹嘘,奉为「先师」,已是乐不思蜀了。
「李先生,」那穿着儒生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气喘吁吁,拱手道:「在下董夫子,上次我曾来过使馆。」
「我记得你,」李明夷皱眉道,「究竟发生何事?」
董夫子苦涩道:「一句两句说不清,大概便是书院的副山长回来了,如今单独扣押了李二小姐,还放出话来,要李先生你去见他,否则便不放人。山长要我来请您过去。」
副山长?李明夷心中一动:「可是童炎老先生?」
「正是!」
童炎这个名字,在胤国同样如雷贯耳。
乃是士人儒林中极负盛名的一位大儒。
甚至有人声称,其有机会冲击「亚圣」之位!死後入文庙立雕像!享香火供奉!
若说秋立人的名声地位,是来源於执掌童行书院。
那童炎的名声,便大多源於其在圣贤之道上极大的建树,若论正统学问之深厚,秋立人远不如此人。
只是童炎自从登顶胤国儒林後,便避世不出,或埋首学问,或外出交友,更极少参与朝堂事务。
当然,这位大儒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极为特殊,便是童行书院的创始人的後代,初代山长的孙子!
「啥?什麽童颜?」屋内,兢兢业业装病的滕王拽开一道门缝,头顶着一块纱布,贼溜溜询问。
李明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区区小事,殿下不必关心,我去处理。」
说完,他上前一步,拽住董夫子的胳膊便往外走:「路上说吧。」
胤国第一大儒童炎————自己还没去找他,此人竟主动跳出来了————李明夷颇有期待。
十年後,童炎已经死了,属於他不曾接触过的历史人物。
但有关此人的资料他却认真研读过。
如能争取到童炎的助力,自己被全城人憎恶痛骂的不利局面也有机会扭转!
董夫子是骑马来的,李明夷也同样骑了一匹马与他同行。
只是离开使馆前,李明夷故意用假胡子贴在脸上,又将头发披散下来,这才得以突破附近蹲守的那些输红眼的赌徒们的封锁。
避免被群殴痛骂的窘境。
「李先生何以如此?」董夫子大惑不解。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夫子在书院中,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
董夫子想了想,才大概猜到什麽,苦涩道:「的确对李先生的遭遇略有耳闻,不过童行书院学子三月才放一次假,近期少有入城的,且近来书院中李氏新学」疯传,从上到下,无论夫子教习还是学子,皆醉心於新学,对那粗鄙的武道之会,都不怎麽上心。」
还好,看样子我不必担心被学子们围殴了————李明夷一脸庆幸,而後忍不住吐槽:「李氏新学是什麽玩意?夫子细细讲来。」
很快,通过董夫子的讲述,他大概弄清楚原委。
自从去年秋立人自大颂返回,便将新式算学,以及物理之学在书院中传播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范围试验传播,但很快便因其划时代的先进性,引发起一股学习风潮o
这也有了,此前董夫子请李明夷去讲学的事。
而等李璎珞请缨前往授课後,书院中学风愈发高涨。
「璎珞先生虽年少,但才华当真不俗,非但为书院学子解惑,获得尊敬,更将新式算学与物理两门学问,统一为「李氏新学」————」
董夫子道:「一时间,书院中新学风行,学子们连其余课业都弃之不顾,只去听璎珞先生的课,那学堂,那场面,当真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其余课业的授课夫子们虽心有不满,但在山长的安抚下倒也并未生事,只当是一时风潮,待璎珞先生授课完成,便也会回归正常。」
「可偏生这个时候,外出的童副山长回来了,进入书院,看到各个学堂都空荡无人,唯有璎珞先生的学堂人满为患,万人空巷————又得知了李氏新学」,便手持教鞭,怒闯学堂,硬生生将璎珞先生给带走了,学子们也不敢阻拦,等山长赶到,为时已晚————」
李明夷不予置评:「竟是如此。」
当下,二人策马狂奔,很快出了城,往城南郊外,童行书院所在之处赶去。
作为大胤第一高等学府,童行书院建校时间不短,一座座屋舍坐落於山间,外有竹林掩映,内有古松林立。
二人下马,步行穿过高大的,由某一代「胤帝」手书的「童行书院」四字牌匾,进入院内。
果然发现四下十分幽静,一直走到书院深处,童炎的居所外的院子,才发现这里乌泱乌泱挤着无数身穿儒衫的学子。
气氛沉闷压抑,还伴随着一些争吵声。
李明夷耳力好,很快捕捉到双方争论焦点,似乎学子们也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新学,想要强闯进入救人。
另一派却是童炎的支持者,拦在院子外头,如同堤坝,阻挡来势汹汹的新学门徒。
而老熟人秋山长正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焦急地站在一株古松下,嘴唇发乾,似乎也没力气喊话了。
「山长,人来了。」董夫子拉着李明夷快速靠近,低声说。
秋立人正焦头烂额,见他回来,先是精神一震,而後看到披头散发,贴着假胡子的李明夷,便是一怔。
「秋山长,许久不见,璎珞给您添麻烦了。」李明夷笑了笑。
「李先生,」秋立人这才确认是他,却也没问为啥伪装成这般,只是苦涩摆手:「李先生见笑了,此番出事,本该是老夫解决,奈何童山长德高望重,年岁资历皆在老夫之上,又是个犟脾气————方才派出许多夫子去劝,乃至老夫也亲自去了,都被他打了出来。」
李明夷笑了笑。
心道:你真正不敢动手的原因,是因童炎才是书院「正统」吧。
不过,他也没拆穿,只是道:「情况如何了?」
秋立人叹道:「人在屋中,并无大碍,只是禁足不许出来。童山长点名要你来见。」
是因为我才是「李氏新学」的创始人?还是李璎珞这妮子把我推出来做挡箭牌?
学生犯了错,找家长?
李明夷思忖了下,颔首道:「既如此,我便进去看看情况。」
秋立人面露感激,又不乏担忧道:「李先生尽量莫要与他冲突————」
李明夷撕下胡子,又用玉簪将头发重新固定好,淡笑着往前走:「没事,若道理讲不通,在下也略通拳脚。」
秋立人:??!
想要阻拦,可李明夷已凭藉修为优势,如一柄巨斧,硬生生劈开人群,强势闯入。
「啊,你是何人?站住!」有学子阻拦。
李明夷内力外放,以无形气浪将学子推开,负手推开院门,步入其中:「大颂,李明夷!」
围观学子怔然,而後譁然。
「山长,副山长脾气极硬,这李先生又年少轻狂,若打起来如何是好?」董夫子焦急道,「若闹大,恐又是一起外交事件,快去请朝廷调停吧!」
秋立人站在松下,神色一改焦虑,淡然道:「我早已派人去通知密侦司了。且放宽心,李先生虽年少,却识大体,晓轻重。童副山长也并非罔顾大局之人。你我等着就是。」
「可————」董夫子仍不放心,突然瞥见人群外,又有两道身影徐徐走来。
「山长,」董夫子一愣,「您看,可是戴司首亲至?」
秋立人抬眸望去,旋即,眼镜片倏地闪过一道亮光,面色都变了,赶忙拎起衣袍,快步走出人群,迎向那沿着石阶徐徐走来的两人。
其中一个,一身玄色官袍,面貌让人无法记忆,只能凭藉身上官袍式样让人判断其身份。
正是戴某。
而此刻,这位权力极大,监察百官,乃至整个大胤的凶人却谦卑地落後身旁的中年人一步。
中年人一身文士长袍,身材却比寻常文士高大不少,蓄着短须,姿态昂扬,富贵不可言。
此刻饶有兴致地望着前方汹涌的人群。
「陛,陛下,」秋立人奔至近前,躬身向中年人,「怎惊动陛下驾临————」
微服私访的胤帝淡淡一笑,手中纸扇一甩,笑道:「朕与戴卿说话时,恰逢有人来报,闲来无事,便来瞧瞧。」
「这————」秋立人瞳孔地震,难以理解。
这位皇帝常年深居简出,於西苑中把持天下,怎麽突然出访?只因这起外交冲突?
胤帝似洞彻他心中想法,笑道:「嘘,站直了,莫要令学子们认出朕的身份来。情况眼下如何了?」
「————李明夷入院,见童炎去了。」秋立人道,「我这就去寻他们。」
「不必!」胤帝笑呵呵道,「且一同等着,朕倒要瞧瞧,这姓李的如何破局。」
此刻,被包围的院子内,一座巨大的摆满了书籍的屋舍内。
房门虚掩。
李璎珞一身儒袍,女先生的打扮,却是气愤地瞪大眼睛,气鼓鼓坐在一个蒲团中。
瞪着地上一方矮榻对面,同样盘膝坐在蒲团上的老者。
老者年岁极大了,胡子老长,几乎垂到胸口,白的如雪。
头发也同样白花花的,没有一丝杂色,面皮虽苍老,却倒还红润,保养得不错,一双眼仍显出锐利的光彩来。
老者同样穿着一件宽大儒袍,袍子是白色的,却有了些脏污,那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回来所致。
老者手中捏着一根竹篾的教鞭,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如庙中供奉的泥塑菩萨。
李璎珞眼珠转了转,突然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转身,试图逃跑,却听童炎眼皮都不抬地说:
李璎珞欻地一声坐回蒲团,脸色难看至极。
她知道,这个老头只要数到「一」,就会隔空挥动教鞭。
教鞭会隔空打在人身上,气力不小。
之前进来「劝降」的几个夫子,都是是童炎隔空打飞出去的————
「这老头是个异人!」李璎珞做出如下判断,顿时熄了与之武力对抗的心思,更是十分气恼,「一个读书的大儒,竟然还是个修行者————都不专心读书,咋成的大儒?」
而更让她不爽的是,自己上午明明正美滋滋讲课呢,结果这老头突然闯入学堂,当众将自己拽走。
分明年纪这麽大了,风吹就倒的样子,结果手劲贼大,自己竟无法挣脱。
「喂!」李璎珞恼火道,「老头,你究竟要关我到什麽时候?我可跟你讲了,我不是你们胤国人,是使团的使者!
颂国户部尚书是我爹!你知道你这是什麽行为吗?这是恶意挑起两国争端知道不!
你知道前几天,上一个挑起争端的那什麽右相的儿子,叫王宣的,直接被扒了官袍!
你怕不怕!」
童炎眼睛撑开一丝,淡淡道:「想出去?等你那个师长来了,便放你走。」
李璎珞怒道:「我已是大人了!你有事冲我来!叫家长算什麽本事!」
她似气急,再次站起来,扭头就往外走,「有本事你就打我!看你扛不扛得住责任!」
童炎:「三————」
李璎珞脚步没停。
李璎珞抬手按在门上,作势推开。
与此同时,童炎手中的教鞭举起,隔空打去。
「啪!!!」
一声炸响蓦然浮现,吓得刚鼓起勇气推开半扇门的李璎珞一缩脖子,腿都软了,一时只觉浑身上下————咦?怎麽不疼?
近乎同时,她惊愕地看到门外多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明夷迈步走进来,右手不知何时抬起,掌心喷吐内力,隔空抓住了一道淡淡的,教鞭模样的虚影,用力一捏,虚影便炸的粉碎,化为清风四散吹来。
「童老先生,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合乎您的身份吧。」李明夷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