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甫连科抬头看着那门炮,手里的文件掉进雪里。
“娜塔莎,你疯了吗?”
“我爹的船台被你们封了三天,你现在问我疯没疯?”
娜塔莎从坦克上跳下来,皮靴踩进雪窝,冲锋枪背在肩后,手里拎着一根短棍。
“把铁门打开。”
巴甫连科没有动。
炮塔又转了几度,办公室的玻璃被风吹得嗡嗡作响。
“我说,把门打开。”
“这是安全委员会的命令。”
“那我先把你办公室轰了,再去找下一个签命令的人。”
李山河走到她身边。
“炮弹省着点,船台里的设备比这栋楼值钱。”
娜塔莎偏过脸。
“你来教我怎么打仗?”
“你要是把楼轰塌,巴甫连科死不死不重要,船台里的工程师得跟着倒霉。”
“你倒是会算。”
“算账是我的本事,开炮是你的本事。”
娜塔莎盯了他片刻,抬手冲坦克里喊道:“炮口移开,瞄办公楼旁边的水塔。”
坦克手应了一声,炮口偏向旁边。
“这下满意了?”
“能谈了。”
李山河转头看向巴甫连科。
“你看,炮还在,合同也在,人都没死,门该开了。”
巴甫连科咬着牙,对身后的士兵摆手。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赵刚的人先进去,搜过两侧墙角和岗亭,才示意李山河通行。
娜塔莎扛着短棍跟在后面。
“你把我叫回来,就为了站在门口讲合同?”
“你来得正好。”
“少绕弯子。”
“把你父亲的印章拿出来。”
娜塔莎拍了拍腰间的黑皮箱。
“带来了。”
“还有股权文件?”
“也在里面。”
“船厂工人的旧名单呢?”
娜塔莎脚步停住。
“你想干什么?”
“给他们发工资。”
“你买下的是债权,不是船厂。”
“我买债权,就是为了进船台。”
李山河看向她。
“你父亲把船台当嫁妆交给你,你拿着印章到处吓人,最后船台还是会被别人拆走。”
娜塔莎握住短棍,敲了敲自己的靴筒。
“谁敢拆,我开坦克过去。”
“你能压住几天?”
“够我把他们都压扁。”
“然后呢?”
娜塔莎没有接话。
李山河走到办公楼前,抬头看了一眼被炮口指着的窗户。
“这地方需要工人,工程师,锅炉,材料和钱,靠坦克只能抢门,守不住生产。”
娜塔莎盯着他。
“你要我听你的?”
“你可以不听。”
“那你自己去谈。”
“我已经进来了。”
李山河推开办公楼的门。
“你也可以留在外头守坦克,等我把船台接管,再给你算一份看门钱。”
娜塔莎抬腿跟了进去。
“你敢把我当司机?”
“司机有工资,你是投资人,分红更高。”
“这话听着顺耳。”
二楼办公室里,巴甫连科站在桌边,身后的北欧技术基金代表玛丽安已经收起了合同。
李山河把债权证明拍在桌上。
“我要进零号船台。”
巴甫连科说:“船台已经列入安全接管范围。”
娜塔莎将黑色皮箱砸在桌面,扣锁弹开,股权文件和旧印章落在桌上。
“科夫琴科的资产授权,船厂原始股权,黑海委员会旧档案,你们自己看。”
玛丽安伸手去拿,娜塔莎用短棍压住文件。
“你动一下试试。”
玛丽安收回手。
李山河翻开授权书。
“科夫琴科将一百零七号船台相关设备授权给娜塔莎管理,项目投资由山河国际负责,民船改造和工程师安置由马卡罗夫执行。”
“这份文件没有乌克兰新政府签字。”
“你们清点资产也没有。”
李山河将文件推到巴甫连科面前。
“现在谈两个方案,第一,安全委员会撤封,我和马卡罗夫进去接管生产,工人领工资,设备继续维护,项目保密范围由你们和国内共同确认。”
“第二呢?”
“第二,所有文件送报社,工人拿着欠薪名单上街,娜塔莎把坦克开到你办公室门口。”
娜塔莎点头。
“第二个我喜欢。”
巴甫连科嘴唇动了动,副官快步走进来。
“主任,港岛的报纸已经刊出大陆工业基金与格里申共管账户的材料,伦敦那边有两家保险商要求暂停北方明珠号保单审核。”
李山河抬头。
“宋子文做的?”
“电话刚来。”
赵刚将听筒递过来。
宋子文的声音传出。
“二哥,第二轮冻结被拖住了,英国保险商怕被查成洗钱通道,暂时不敢签撤保文件。”
“还能拖多久?”
“至少三天,前提是我们继续给他们材料。”
“那就把巴甫连科家属的汇款单送给乌克兰报社。”
巴甫连科脸色变了。
“你敢!”
“我已经给你留了三天。”
李山河转身看向娜塔莎。
“把印章盖在船厂临时管理文件上。”
娜塔莎拿起印章,蘸了印泥,重重按在纸面。
“谁签字?”
“马卡罗夫。”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马卡罗夫带着七名工程师走进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娜塔莎,又看向李山河。
“你们终于把门打开了。”
“船台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升降机被封,浮船坞阀组被拆下登记,核动力舱图纸被安全委员会锁进档案室。”
李山河问:“图纸原件还在船厂?”
马卡罗夫摇头。
“原件被巴甫连科的人带走了,留下的是副本和设备清单。”
“升降机还能动吗?”
“电源被切了,主控柜没有拆走,维修组还在锅炉房。”
“核动力舱呢?”
马卡罗夫看向门外。
“图纸被带走之前,我让工程师把关键尺寸记进了三本维修手册,手册已经交给娜塔莎。”
娜塔莎拍了拍皮箱。
“在这里。”
李山河接过皮箱,打开夹层,里面放着三本沾着油污的手册。
他翻了几页,递给赵刚。
“把手册送到安全屋,拍照,原件留在船厂。”
娜塔莎问:“你要保住船台,还是要把图纸带走?”
“都要。”
“胃口真大。”
“你父亲选我做女婿,难道只想让我替他看门?”
娜塔莎看着他,嘴里骂了一句俄语。
“我爹看中的人,果然不省心。”
门外传来发动机声,坦克还停在办公楼前,履带压着碎裂的铁门。
李山河拿起临时管理文件。
“马卡罗夫,带工程师进零号船台,先恢复锅炉和升降机电源。”
“安全委员会的人不让进。”
娜塔莎转身朝门外走。
“我去让他们让路。”
李山河拉住她的胳膊。
“你留在这里。”
“你敢拦我?”
“你带坦克进去,设备会被你撞坏。”
娜塔莎回头盯着他。
“那你说,我干什么?”
“把巴甫连科的办公室看住。”
“就这么简单?”
“谁敢动文件,你就把炮口转过去。”
娜塔莎松开手,接过临时管理文件,坐到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
“行,谁敢进来,我先问他买没买票。”
李山河带着赵刚和马卡罗夫下楼。
船台大门前,安全委员会的士兵仍守在升降机入口。
娜塔莎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把门让开!”
士兵回头看了一眼巴甫连科。
巴甫连科没有说话。
坦克发动机重新响起,履带往前压了一截,门柱旁的水泥碎片滚进雪里。
士兵赶紧让开。
马卡罗夫打开锅炉房的铁门,里面七名工程师已经等着,桌上摆着三只工具箱。
“电源主控柜还能修。”
李山河问:“多久?”
“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
“线路冻坏了。”
“加两个人。”
“人手不够。”
“船厂里三百多个工人,找不到两个会接线的?”
马卡罗夫看向身后。
“老伊万,带人去找电工,别让安全委员会碰工具。”
“明白。”
李山河站在锅炉房门口,对赵刚说道:“今晚把升降机修起来。”
赵刚点头。
远处满洲里方向,电报员骑着摩托车冲进接收站,手里挥着两份电报。
“周主任,第三列和第四列专列到了!”
老周走到站台边。
第一列车门打开,几名燃机专家抱着资料箱下车,第二节车厢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老周接过名单。
“燃机组九十六人,材料组一百四十人,家属全部登记。”
“设备呢?”
“燃机叶片,涂层样品和试验台架,都在后面车厢。”
老周抬头看向铁路尽头。
“封锁线还没来得及落下,算他们跑得快。”
接收组把专家分送到哈尔滨和大西北,医务人员在车厢门口核对病号名单。
一名白发工程师抓住老周的袖口。
“我们去了中国,设备真能用?”
“实验室已经给你们腾出来了。”
“工资呢?”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发。”
“项目失败呢?”
“继续做。”
老周收回名单。
“在这里你们等着设备坏,到了国内,你们负责把设备用起来。”
另一边,黑海船厂的锅炉房里,第一台循环泵转了起来。
咔哒,咔哒。
升降机主控柜亮起一盏绿灯。
马卡罗夫抬头喊道:“李先生,电源接通了!”
李山河刚要说话,船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砰!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刚拔枪。
马卡罗夫脸色变了。
“那是核动力舱方向。”
李山河抓起手电,冲进黑暗的通道。
第三本维修手册从娜塔莎的皮箱里滑落,封面内侧露出一张被人撕下半截的图纸。
图纸边缘写着一行俄文。
一百零七号核心舱,第二套升降机构,已经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