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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屠苏酒

    疍家的船,是在第五日傍晚回来的。

    海平线上先冒出一点帆影,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聚在岸上守了好几日的疍家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老的少的往水边跑,有人喊着名字,有人已经红了眼。

    船一条一条靠了岸,人都还在,只是瘦了一圈,黑了一层,船帮叫风浪磕得破破烂烂,帆也补过。

    回来的汉子说,他们在海上遇上了大风,桅杆折了一根,叫洋流裹着漂出去老远,迷了方向,后来天放晴,靠着日头和星子,慢慢才摸回来。

    他话没说完,跟他一道回来的几个人,已经扑通跪在滩上,朝南结结实实磕了头,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

    “神女保佑……多亏娘娘,多亏娘娘……”

    当即,连家船上又摆了供,这一回不是求平安,是还愿。

    香烧得比上回更旺,火光映着一船人脸上的笑,压了多日的那口气,总算松了。

    日子一晃,进了腊月。

    十二月中,闻澈和素衣回来了。

    院里人听见动静,都围了上来,柳月娘先去灶上给她们热饭。

    “查得怎么样?”乘雾问。

    “前两个月,没什么眉目。”闻澈坐下,先喝了口热水,“泉州,再往南,一处一处地查,连邪事的影子都没摸着。”

    “到了十一月,”素衣接了话,“我们在山里听说,有个山村叫凶尸闹得厉害,已经伤了人。等我们赶过去,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被灭了,还是跑了?”小九问。

    “都不是。”闻澈摇头,“素衣问了些孤魂野鬼,得知是被一个少年带走的。”

    “也是在那一带,我们还碰上一个小道。”闻澈接着说,“叫柏舟,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先撞见我,见我使了两手法门,就黏上来了,死活要拜我为师,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怎么甩都甩不掉。”

    闻澈说到这儿,有点哭笑不得。

    “后来他瞧见了素衣,一眼看出她是鬼,立马就变了脸,拔出剑,追着素衣要降魔卫道、替天行道,说什么也要把她灭了。”

    白未晞抬眼:“柏舟,可是灵州的?”

    “没问籍贯。”闻澈想了想,“瞧着十八九岁,圆脸,眼睛很大,看着有几分憨,左眉梢一直到眉骨,有一道疤。”

    “就是他。”白未晞说。

    她又问:“只有他一个人?他师父玄松,可在?”

    “没见着旁人,就他一个。”

    “后来呢后来呢?”小九往前凑了凑,连珠炮似的问。

    “他那点道行。”素衣翻了个白眼,“三两下,我就把他降住了。”

    她顿了顿。

    “但我饶了他一条命,放他走了。”

    “这个,你也认识?”邙峥看向白未晞。

    “灵州时见过。”白未晞说。

    “他没伤着你吧?”柳月娘在灶房里听得清楚,这会端着热饭出来,先看素衣。

    “连我衣角都没碰到。”素衣笑了笑。

    ……

    小兜的冬天不寒,日头晒在身上,还有点暖。

    没过几日,安盈来了信,说她和鹿灵今年不过来了。

    倒是鬼车、阿山和彪子没待传信,自觉的回来了。

    腊月二十起,开始正式忙年。

    柳月娘和姜怀玉领着人扫尘,屋梁、檐角、窗棂都拿鸡毛掸子扫了一遍,尘垢扫净了,又拿清水泼地,把个院子收拾得里外透亮。

    廊下晒着鱼干、鱿鱼、虾米,一串串挂着,风一吹,咸香漫得到处都是。

    女人们泡了糯米,磨成米浆,拿布袋兜着,压干了水,揉成一团团粿团。又搬出一枚木刻的龟印,把粿团塞进印里,压出龟背的纹路,垫上蕉叶,上笼屉蒸。

    红曲化开了,染出淡红的颜色,一笼一笼的龟粿冒着热气,透着长寿吉祥的意思。

    “这粿印,还是借的隔壁人家的。”柳月娘掀开笼屉,白汽扑了一脸,“岛上人家,过年都做这个。”

    转眼到了年兜。

    除夕一早,石生和路鸣就搬了梯子,往门上贴门神、挂钟馗,又在门两侧钉了桃符,桃木板上刻着神荼、郁垒的字样,辟邪求安。

    “桃符年年换,旧的取下来,新的钉上去。”路鸣一边钉一边念叨,“辞旧迎新。”

    午后,一行人先去了海边。

    渔村的年,少不得祭海。他们在此处待了一年,自然也去了。

    滩头上摆了供,鱼、龟粿、米酒、年饭,院中的人类朝着海,拜了几拜。

    拜完海,又回院祭祖,香烛点上,供桌摆开,人们按辈分,依次行礼。

    白未晞他们一直在旁看着。

    天色擦黑,围炉的年饭,终于摆上了桌。

    桌上热腾腾的,一大盆炖鱼,鱼肉肥美,透着年年有余。一盘脍鱼,切得细薄,配着韭花、陈醋。白面角子,一个个包得齐整,像元宝。还有馎饦、年糕、海味、五辛盘,中间一摞龟粿,红扑扑的,煞是喜人。

    炉火生在桌下,暖融融的,所有人围坐一圈。

    乘雾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壶屠苏酒。

    “除夕守岁,元日饮屠苏,这是这边的规矩。”他笑着,拎起酒壶,“屠苏酒,跟旁的酒不一样,从最小的先喝。”

    他先给素衣斟了一碗,然后便是白未晞。

    素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白未晞。

    “我们?是小的?!”

    “当然!”乘雾笑道,毫不避讳,“按照活着的时候年纪算。”

    苍叟闻言,瞥了乘雾一眼。

    乘雾看着他:“老哥,别担心,不会最后给你倒,小狐狸,小鹿,邙峥,都比你大。”

    “在理!”路鸣笑着应和。

    一桌子人哄然笑开,碗盏相碰,酒香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屋中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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