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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神女祠

    “我自己去。”白未晞看了他们一眼。

    “我之前去看海的时候,去的就是湄洲屿。”

    此话一出,众人想问的话都歇了声。

    他们听懂了,这位神女,是她的故人。

    柳月娘率先上前一步。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白未晞连夜出了海,这次是驾的船。

    海上无眠,她在船头坐了一宿,看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又一点点往西斜,银白的光铺在水面上,随浪一荡一荡。

    第二日一早,船靠上湄洲屿。

    她上岛前施了障眼法,旁人看她,是一张寻常的、黝黑的脸,扔进人堆里,转眼就忘。

    二十三年了。

    岛还是那个岛,像一道横在海上的蛾眉,黑黢黢的礁石围着岸,浪打在上头,碎成一片白。

    她往湄峰走。

    当年那半山腰还空着,只有荒草和石头。

    这会儿,半坡上立着一座祠,不大,就几间木屋,木椽还很新,檐下没有花哨的漆色。

    祠前插着烧剩的香,一缕烟还没散尽,风一吹,斜斜地飘。

    白未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进去。

    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年轻姑娘,眉眼温静,手里捧着一盏灯,牌位上只写着“林氏神女”四个字。

    她看着那张泥塑的脸,看了很久。

    她从祠里出来,已至午时。

    她往渔村走去。

    进村没多远,她便察觉到身后跟了个人。

    是个妇人,躲在半塌的土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黑瘦,一张脸叫海风吹日晒,磨得又黑又糙,眼角的褶子堆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鬓角藏着几根白丝,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头发。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打着很多补丁,一双手搭在墙头上,关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缠着两圈发黑的布条,背微微佝着。

    乍一看,就是个叫日子熬干了的陌生妇人,满岛都是这样的妇人。

    白未晞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看得清。

    那妇人的眉,眉梢微微往上挑着,是个带点倔的形状,二十多年了,没怎么走样。还有那双眼睛,眼里的光没了,浑浊、疲惫,可那眼型、眼尾微微往下一弯的弧度,还和当年那黑瘦丫头一模一样。

    正看着,那妇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阵,习惯性地抿了抿嘴,下颌绷出一道线来。

    白未晞认得这个动作。当年阿苗头一回独自驾船,拐进东边那片暗礁,掌舵之前,就是这么抿嘴、绷下颌,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壮胆。

    是阿苗。

    她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阿苗本来是路过的。她偶然抬头,看见道上过去一个女子,手里的活就停了,多看了两眼。

    面生,不是岛上的人。

    再看,孤身一个,连个伴都没有,身上衣裳干干净净,没个补丁,可料子也寻常,素净得很,后头没跟着人,瞧着不像是有权有势、惹不起的。

    阿苗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头的贪念,一点一点冒上来。

    一个外乡女子,人生地不熟,胆子能有多大?要是……要是上去讹她一讹,说不定能掏出两个钱来。

    她也是一时兴起,没多想。成了,自然好。不成,也少不了一块肉。

    于是她便跟了上去。没跟多远,眼看走到一处僻静拐角,四周没人,她咬了咬牙,快步出来,往那女子跟前一凑,脚下一软,“哎哟”一声,坐到了人家脚边,抱着一条腿。

    “哎哟——”她仰起脸,疼得直抽气,“你、你慢点走。你这一撞,我这腿……怕是伤着了。”

    白未晞停下,低头看她。

    “疼,疼得厉害,也不知伤着骨头没有。”阿苗坐在地上,一只手揉着膝盖,另一只手撑着地,抬头小心地觑她,“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回去,我这站不起来,可怎么好。”

    “你想如何?”白未晞问。

    阿苗眼睛转了转。

    “要不……你给我两个汤药钱,我自己去抓药,也不耽搁你,好不好?”

    白未晞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阿苗叫她看得有点发虚,讪讪地移开眼,手还在膝盖上揉着,嘴里又低低地哎呦了两声。

    她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没抱多大指望,见对方如此沉稳,自己先撑不住。

    “算……算了。”她嘟囔着,作势要往起爬,“我自己缓一缓,缓一缓……”

    她刚撑着地面,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

    不是钱,是一个油纸包。

    白未晞搁到阿苗跟前,里头是几张精面炊饼,还有两块压得紧实的干粮,都还带着点温乎气。

    阿苗愣住了。

    “这……”她看看那包饼,又抬头看看白未晞。

    白未晞没接她的话。

    阿苗喉头动了动。这可是细粮,在岛上金贵,她一把拿起,塞进怀里。

    “……多谢。”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顺着道继续往前走。

    阿苗坐在地上,抱着那包吃的,忍不住抬头,望着那道背影。

    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她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不想了!”

    她低下头,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又闻了闻,一股香气钻进鼻子里。

    她赶紧合上,生怕香气跑了,脸上慢慢堆起笑,喜滋滋地站起身。

    白未晞去找了阮家。

    当年阮阿婆的屋子,她还记得在哪。

    等她走到那儿,先看见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屋顶早没了,椽子烂得发黑。

    这时有个老妇人路过。

    “你找谁?”她打量着白未晞,问道。

    “这里原先住的阮家,”白未晞说,“澜语家。”

    “早搬走了!”老妇人说,“澜语阿奶死了以后,她爹就带着她走啦!多少年了,没回来过。”

    白未晞看着那堵塌墙,想起阮阿婆提着风灯,在滩涂边等她们回来的样子,也想起澜语一听说要去涵头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的模样。

    “可知去了哪儿?”她问。

    “不知道。”老妇人摇头。

    白未晞转身,往停船的滩涂走。

    她在这岛上转了大半日,看了一座祠,看了一个人,也看了一座塌了的屋。

    当年相熟的三个姑娘,一个成了神,一个叫日子熬成了这副模样,一个漂去了远方,再没回来。

    她解开缆绳,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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