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盈同鹿灵走后没几日,绯瑶、闻澈和素衣回来了。
院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前些时日的事说了。话不长,但院里的空气一寸一寸沉下去。
绯瑶看了安舒一眼,见她一直都垂着头,从开始说起这件事便没有抬起过。
闻澈皱着眉,刚要说什么时,素衣开了口:“我去找。”
满院子的人都看向她。
“那个人,对鬼物、行尸有研究。”素衣想了想继续道:“他用的都是我们这种东西。”她抬起眼,看着众人,“我是鬼,应当好找一些。”
“我和你一道去。”闻澈上前接话。
檐归闻言一愣,“那东西在暗处,你们两个——”
“你们去吧。”
乘雾开口了。
他一直歪在竹椅上,半阖着眼,像睡着了似的。这会儿慢慢坐直,竹椅吱呀一声。
他目光慈和地看着素衣和闻澈,脸上的皱纹在灯下一条一条铺开。
“师父,就她们两个……”檐归目露担忧。
“修道的人,不能总守在一处。”闻澈接过话,“经卷要读,路也要走。开拓眼界,磨炼道心,本就是修行。”
她转头看了素衣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再说,素衣熟鬼术,我晓道法,更好找一些。”
白未晞看了她们一会儿,才开口:“想好了?”
“想好了。”素衣说。
“那就去。”白未晞点头,“路上当心,有消息,往回捎信。”
闻澈应了一声,素衣微微颔首。
当晚闻澈没怎么睡,坐在院里的石阶上,后背靠着廊柱,仰头看天。
檐归起夜时瞧见了,端了碗热水过去搁在她旁边。
师兄妹俩说了许久的话。
九月初,闻澈和素衣出了门。
又过了几日,柳月娘和姜怀玉正在院里搅酱缸。
木勺顺着缸沿一圈一圈地推,深褐色的酱浆翻上来,稠嘟嘟的,一股咸香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
柳月娘搅一阵歇一阵,拿围裙擦手,跟姜怀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姜怀玉负责往缸里撒盐,粗盐粒子从指缝里簌簌地落,她撒一把就掂量一眼,嘴里念念叨叨“多了咸少了酸”。
白未晞走过去,“你们打算何时回村?”
“我们商量过了。”柳月娘把木勺搁在缸沿,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手背上还沾着酱呢,抹出一道褐印子,姜怀玉伸手给她擦了。
“打算过了这个年再回去。这边暖和,我们也想再陪陪你。”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流过去了。酱缸里的酱晒足了日头,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十月一到,日头短了些。傍晚的霞光落在水面上,红得久,久久地不褪。
石安舒的身子彻底养好了。她话比从前少了些,干活却麻利。每日搅酱、晒鱼、帮她娘烧火,灶台边一站就是半晌,再没有一个人出去过。
十月中旬,邙峥和苍叟出船钓鱼,去了两日。
第三天傍晚,他们的小舢板靠了岸。
进院子后,苍叟的面色有些沉,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乘雾见状问道:“怎么了?”
“今儿回来,碰上疍家人了。”邙峥拉了条板凳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喝着。
“船头摆了供,点着香。老的少的都跪着,冲海那头磕头,祭拜神女娘娘,求平安。”苍叟接话。
“好端端的,求什么平安?”路鸣问。
苍叟叹了口气:“他们说,他们青壮年出海的船,二十日了,还没回来。”
“二十日!”小九意外,“以往他们出海,不是顶多半月就回?”
“所以才祭拜。”邙峥往海那边看了一眼,应声道。
石安舒闻声凑了过来,“神女娘娘是谁?”
“听闻是湄洲神女。”邙峥说,“这一片沿海的,几乎都拜她。”
“湄洲?”
白未晞原本坐着,半垂着眼,这会儿抬起头,看了过来。
邙峥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拜她?”檐归一脸不解,出声问道。
“这事我知道一些。”邙峥把碗搁下,讲了起来。
“这位神女并非凭空编出来的神,是前几年才没的一个真人,湄洲屿的,姓林名默。”
“这姑娘打小就异于常人,能听出十里外的浪头不对,能预知风雨,水性更是比海里的鲻鱼还溜。以前哪片礁区有船触礁、遇上黑浪,她不管刮风下雨,扯一张竹席当帆,驾着小舢板就冲进去救。”
“海边跑船的,十个里有八个受过她的恩。”他讲到这儿,拿手比了比,“听说有一回冬月里翻了船,她愣是在海里泡了大半夜,一个一个把人往岸上拽,拽上来七个,自己嘴唇都紫了。”
“三年前,雍熙四年九月九那天,她救一艘翻了的运粮船,被大浪卷走了,才二十八岁。”邙峥的声音低了一些,“海边的人都不肯信她死了,说她是功德满了,化神去了,专门在海里护着跑船的人。从那以后,出海的船头都供着她的牌位,遇上事喊一声,都说灵得很。”
一旁的苍叟点点头,闷声插了句:“咱们刚来的时候我就听老渔民说过,说有船夜里遇大雾迷了航,看见远处有红灯飘过来引着走,跟着就靠了浅滩,都说那是神女娘娘提的灯。”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那老渔民说这话时,还朝海那头作了三个揖。”
“这三年,香火一点一点起来了。湄洲、莆田,再到泉州这一片,出海前都拜她。”邙峥说。
“默娘活着的时候,就护着他们。她死了,他们还信她护着。”苍叟接了一句。
“朝廷知道吗?”小九问。
“我不确定是否知道。”邙峥说,“但目前并没有封号,也没有赐庙,就是老百姓自己拜。”
“可这样的神,”他说,“活人心里都记着,香火断不了。”
白未晞一直听着,待众人说完之后起了身,“我出去两日。”
“我也去。”绯瑶说。
“还有我!”鹿渊急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