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了这么久,一直没真动手。”白未晞说,“应该是还没把握。”
邙峥坐在石墩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也可能,他要的东西急不来,另有图谋。”
“多留心是对的。”乘雾把话接过来,“但不能被他牵着走。东西还没来,自己先把心悬起来,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该吃吃,该睡睡,他真露头再接着。”
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的潮气。
就在这时,小九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又响又长,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小九摸了摸肚子:“动静是不是大了点?”
“噗。”鹿渊先没绷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连柳月娘绷了一天的脸,也没撑住,她抬手拍了拍衣襟,站起身:“哎哟,可不是,一院子人今日都没吃什么。我这就去弄,都坐着,都坐着。”
姜怀玉和鹿灵也跟着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炊烟就从屋顶上飘了起来,锅里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柴火噼啪响,米香混着海味,慢慢漫了一院子。
饭摆上桌时,安舒没出来。
安晏从屋里出来,轻声说:“姐姐喝了药,睡下了。”他顿了顿,“这一觉,让她睡吧。”
柳月娘点了点头,没去叫醒。
那一夜,小渔村睡得很沉。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安舒在屋里养着,安晏的药一日两回,她喝了,脸色慢慢回了些。
白未晞夜里和乘雾、邙峥在灯下坐了两回,把那枚阵纹摊开来看,纹路繁复,并没有线索。
海边的日子照旧,晒鱼的晒鱼,补网的补网,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日午后,日头还斜斜挂在檐角,村里收海货的陈阿公攥着封信,叩了院门。
信是从江宁府辗转捎来的。
先由江宁铺的伙计托北上的漕纲客商带到泉州城邸店,再托常跑这一片渔村的海货商贩周转,绕了小半月,信封磨得边角发毛,封皮上“石娘子亲启”五个字写得刚硬周正,是江宁铺管事鲁越的笔迹。
石安盈一行行扫下去,眉峰慢慢蹙起。
“怎么了?”安晏端着温好的药走过来,俯身扫过信纸。
信上只寥寥数行,字字都急:
娘子台鉴:曹管事前日突染重疾,卧床不起,铺中彩帛、粮行两处俱无主事之人。团行连日催定来年采买份额,小人不敢擅专。万望娘子速来江宁主持,诸事暂压,待娘子到后再办。
江宁铺 鲁越 手具
石安盈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曹掌柜跟着我快十年,这次病得突然,铺里没个能拿主意的人不行。团行的份额干系着来年一年的销路,拖不得。”
院里几个人闻声都聚了过来。
“既如此,你就快过去。”柳月娘说。
接着,她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盘算:“江宁路远,路上得走些日子。我给你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干粮、鱼干都带上……”
“娘,我自个来就行。”安盈跟过去说道。
“你歇着,娘给你弄。”柳月娘开始忙活起来。
石安晏回屋,从药箱里拣出几个小瓷瓶,又拿纸包了几包药,一并塞进安盈的包袱,一样一样交代:“这包是风寒的,这瓶管止泻,路上水土不服就用。这个是金疮药,外伤敷的。”
安盈接过药,拍了拍弟弟的胳膊:“知道了。”
安舒在屋里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出来,脸色还有些白。
“怎么了?”安盈看她。
“你怎么这么快就走……”安舒的声音闷闷的。
安盈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你要好好听娘的话,药按时喝,不许再乱跑。”
安舒抿着嘴,点了点头。
白未晞站在廊下,“要不要鬼车去送你?”
“不必,”安盈摇了摇头,“到了后我给你们捎信。”
“我和你同去。”鹿灵出声道。
鹿渊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担忧,“阿姐,那可是金陵。”
“都过去了。”鹿灵释怀的笑了笑,“没有那个人之前,我在金陵过的也是很快活的。”
……
白天的工夫,一家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收拾过去了。
夜里,安盈去找了小九。
小九在海边的礁石上坐着,两条腿垂在礁石外头,正拿一根草茎逗石缝里的寄居蟹。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是安盈,笑了笑。
安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就那么坐着,看海。
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潮水一下一下,漫上礁石,又退下去。
这大半年,他们就是这么相处的。两个人见面,说话,干活,偶尔像这样,在海边坐一会儿,像两个老相识。谁也不提从前,倒也不觉得别扭。
潮水漫上来,安盈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没忍住,偏过头,问了一句。
“小九,”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九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上那点渔火,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
安盈“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眼中划过一丝失落iOin,便把目光重新落回海上,过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银白的光铺在水面上,一荡,一荡,把他们坐着的那块礁石,照得发亮。
“回去了。”安盈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明儿还得赶路。”
小九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到了院门口,他才轻声说了一句:“顾好自己。”
安盈回头,笑了笑:“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