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带着安舒，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回到了小渔村。
院子里的人，都在。
院门一响，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柳月娘看见安舒，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她伸手摸了摸安舒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在抖。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发颤，“伤着没有？让娘看看，让娘看看……”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搂了一下，确认人是活的、是热的。
石生也大步走过来，站在旁边，深深的吸了口气，红了眼眶。
可就在安舒抬手、想回抱她娘的时候，柳月娘忽然把她推开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女儿，脸上的心疼还没褪干净，那股后怕就翻了上来，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给我跪下。”
安舒的手僵在半空。
“跪下！”柳月娘满脸的怒色。
石安舒腿一软，跪倒在院子里，头垂得低低的。
“你做的好事！”柳月娘指着她，手在抖，“你傻不傻？你蠢不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娘……”
“我早上去找你，你那屋里——”柳月娘说到这里，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她转过身，又转回来，“那张床上摆着那么个东西，缠着你的头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石生站在旁边，胸口也起伏得厉害。
他忽然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盆，木盆在地上滚了两圈，“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
“你娘从早上哭到现在，水米没沾牙！”他指着安舒，声音压得像闷雷，“你这孩子，真是要气死我们吗？”
石安舒跪在地上，哭得直打嗝。
“爹，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院子里的人，没一个上前。
路鸣本来往前凑了半步，嘴都张开了，看了看跪着的安舒，又看了看柳月娘铁青的脸，到嘴边的“算了算了”又咽了回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姜怀玉走过去，伸手轻轻拍着柳月娘的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替安舒说情。
檐归往前挪了一步，想说“回来就好”，被小九拉住了。
石安盈红着眼，走到妹妹身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安舒的额头：“你呀！你真是……”
满院子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安舒断断续续的哭声。
乘雾一直歪在椅子上，没说话。这会儿他才慢慢坐直，看向白未晞。
“女娃娃，”他开口，“你说说，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天的事，挑着说了。
“是个怨鬼，叫阿丑。死了十三年。”
“他那具身子，是拼的。皮是别人的，骨是别人的，拿铜丝铆着，阴胶抹着，七拼八凑缝出来的，靠他主人放在他心口的一丝本源吊着。”
“我把它本源抽了，魂收了。”
小九闻言脱口而出：“那就是个拼接怪嘛！”
“拼接怪……”路鸣重复了一遍，看着跪在地上的安舒，后背窜起一阵凉意，“那东西，那东西要是把你……”
石安晏这时才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搭在姐姐的腕间，搭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精气又亏了不少。”他抬眼，“娘，让姐姐先起来吧，再跪下去，人更虚。”
柳月娘没说话。
石安盈也转过身，看着她娘，轻声说：“娘……”
柳月娘看着女儿跪在地上，肩膀缩着，哭得像个孩子，她心里那股硬撑着的气，到底泄了。
她别过脸，抹了一把眼睛，闷声说了一句。
“起来。”
安舒没立刻动，像是没听见。
“起来！”柳月娘的声音又提了一下，
石安盈赶紧把妹妹从地上拽起来。
事安舒腿跪麻了，晃了一下，被她姐扶住，姐弟三个站在一处，谁也没敢说话。
姜怀玉看了看院子里的光景，冲安盈使了个眼色。
石安盈会意，扶着安舒：“走，回屋，我给你打盆水洗脸。”
安晏也去了灶房，说是去煎药。
这时，柳月娘走到白未晞面前，先伸手，把她散在脸边的一缕头发理到耳后，又把白未晞的手拉起来，翻过掌心，看了看，又看手背。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轻下来，“你没伤着吧？”
“没有。”白未晞说。
柳月娘看着她，看了两息，眼眶又红了。
“未晞……”她把白未晞的手握住，握得很紧，“舒儿的事，多亏你了。”
白未晞闻言，摇了摇头。
“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柳月娘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是冲安舒来的。”白未晞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他在暗处，躲了很久，对我很了解。连我的神识怎么探，他都算到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柳月娘愣在那儿，抓着白未晞的手先是一僵，随即攥得更紧了。
“冲你？”她的声音发紧，眼睛直直盯着白未晞的脸，“冲你来的，那你今儿一个人去那个岛上——”
石生也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既在暗处盯了你这么久，连你的手段都摸清了，你一个人去，不是正撞在他网里？”
“他现在奈何不了我。”白未晞说。
“那你也得小心！”柳月娘嘴上不松，“你方才自己也说了，那人藏在暗处，知道你神识怎么探，知道你本事多大，你哪一步他都算到了。这回他折了个怪物，下回呢？下回他换个法子再来，你还能回回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白未晞没接话。
苍叟坐在廊下，闷声道：“暗箭难防。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什么时候放，往哪儿放，你事先不知道，还是要多加小心的。”
“对，你可得多操心，别被他给阴了。”路鸣跟着说了一句。
鹿灵一直没出声，靠在门边，把这话从头听到了尾。
她挨个看过去，忍不住开口：“你们不是更该担心自己吗？”
几个人都看向她。
“这次能找上安舒，下次就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鹿灵说，“我们还好，你们凡人之躯——”
“我们？”路鸣笑了笑，打断了她，“丫头，若不是她，我们早死了。现在还能活着，能活这么好，也都是她带来的。已经赚到了。”
姜怀玉在旁边点了点头：“真到了那一天，那东西要对我们下手，那是我们的命。命里该着的事，怨不着谁。”
“不错，”乘雾笑道，“若真有事，你可不兴怪自己。”
白未晞站在院子当中，四周站了一圈人。
她看着这些人，轻声道：“我记着了。”
邙峥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鹿渊则是直接走到白未晞面前：“未晞姐，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