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到子时,夜已经深了。
外头零星响起几声爆竹,是村里人家迎年的动静,隔着院墙,闷闷地传进来。
屋里炉火正旺,炭火盆里红炭堆叠,偶尔“噼啪”炸出个火星,又很快暗下去。
一屋子人围坐着,谁也没有睡意,守岁的灯火在梁间轻轻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到墙上,温温的。
邙峥就在这时开了口,“给大家备了件东西。”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摞木牌,搁在桌中央,伸手往众人面前一推。
“一人一块,都有。”
那木牌入手温润,打磨得光滑,半点毛刺都没有,上头各刻着一个字,是每个人姓名里的一个字,笔画沉稳,木色沉静,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闻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合在掌心,闭目感受了片刻,再睁开眼,眼睛亮了亮。
“好东西,”她说,“这木牌能安神稳魂。夜里睡不踏实的,压在枕边,比什么都强。”
鬼车、彪子、阿山也都有。
鬼车大嗓门,扑棱着翅膀,抢先嚷嚷起来,说它那块刻得最好。
阿山把木牌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袖子轻轻擦了擦,宝贝得不行。
“你……”乘雾先笑出了声,伸手指着邙峥,“谁说大妖不通人情的。我看你这心思,比谁都细。”
邙峥但笑不语。
“我也有东西给大家。”
柳月娘笑着起身,进了里屋,捧出一摞佩囊。
那佩囊用的是泉州的厚素熟绢,料子密实挺括,内里衬一层洗软的细苎麻布,隔汗防潮。
佩囊的形制是方底圆口,边缘全用锁针细细收边,抽绳是双股打蜡的青棉绳,抽拉顺滑不卡结,绳尾各缀一粒打磨光滑的枣木珠,坠着分量。
每个佩囊的正面右下角,都用深青桑蚕丝线,也绣了各自的姓或名,针脚细密。
“这是我和安舒做的,一人一个。”
安舒起身,帮着她娘一个个递到人手里。
“还有我的。”
石生咳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多串用红绳穿好的兽牙。
“年纪大了,狩不了猎了。”他说着,语气里有几分怀念,“可我还是喜欢这些东西,年前去市集,挑了些好的,买来送给大家。”
“很好。”小九接过去,爽快地说,“这个我喜欢!”
鹿渊这时也动了。他从怀里掏出几串红绳短坠,上头串着一粒粒圆溜溜的珠子,温润,带着一股林间青草的气息,是他往年蜕下的旧鹿角,亲手磨成的小圆粒。
“是我往年蜕下的,”他看着众人,“磨圆了,不扎人,一人一串。”
“好你个小鹿,”绯瑶在旁边啧啧两声,拿指头点点他,“我就说你最近总窝在房里,也不跟着你未晞姐姐了,原来是躲着准备这些。”
“你还说我。”鹿渊看她一眼,“你不是也有几日不露面?”
“你盯着我作甚?可是对我有意?”绯瑶看着他。
“我,我没有……是你先……”鹿渊有些着急。
“好啦,不逗你了。”绯瑶摆摆手,从袖子里倒出一把小小的绒球,雪白雪白,蓬松软和,在灯火下泛着细绒的光。
乘雾啧啧出声,拈起一个,凑到眼前端详。
“这是你的尾绒,”他说,“你拔下来做的?”
“是梳下来的,不是拔的!”绯瑶立刻瞪他,“什么拔,你这老牛鼻子!”
满堂的人,到这儿都笑开了。
鹿渊则是有些崇拜的看着乘雾,要是他也会这么说话就好了。
这时,小小的素衣也起身去了屋里,捧着一个布包出来。
她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束细苇丝扎的萤翅,夜里自落、自然枯掉的那一种,薄薄一层,泛着极淡的银微光。
她把萤翅分成两样——给凡人的,多裹一层干净的干芦花,中和了阴气。给妖物的,就是清清爽爽的苇束。
“这就是夜里一点安静的微光。凡人带着夜行安神,不招孤魂惊扰。”
“真好看!”石安舒爱不释手。
“师父,”小九连忙转向苍叟,“把我们准备的也拿出来。”
苍叟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竹坠。
那是老竹,他负责修形抛光,小九帮忙削坯,拿细砂一遍一遍磨去毛刺,坠上刻着极简的鱼纹,钻了小孔,穿一截麻绳。
“我和小九做的,”苍叟说。
闻澈见状,也取出一沓符箓。
“这是我和师父画的,”她笑着说,“辟邪挡灾,护人平安,一人两张。”
檐归没有修道根骨,画不出符,可他也有他的准备。
他拿出几把小铁匕,是边角熟铁,他自己一点点锻打、磨平,并未开锋,只留个匕形,柄上缠着细麻绳。
“小东西,”他说,“不是兵器,开不了刃,伤不着人,就是个随身小把件,削果、剥壳、裁细绳,使得上,一人一把。”
路鸣和姜怀玉拿过去,喜欢得紧,掂了掂,连声说实用,扎实。
接着,两人对视一眼,又一同拿出备好的珊瑚挂坠,一色的红,圆润喜人,拿丝线穿了,按人头分了,是海边上讨来的好彩头。
一屋子礼物,热热闹闹分到这儿时,白未晞看着大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搁在桌上,直接打开。
里头是一匣子上好的金银珠宝,光华温润,静静躺着。
“你们自己挑。”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随即全笑开了。
“这个最实用!”
“行走人世,离不了这个。”
大家笑着围到一处,你挑一件,我拣一样,灯火映着满匣的珠光,也映着一张张笑脸。
白未晞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挑,神色平静,眼底却比平日软了很多。
挑好之后,姜怀玉把东西往佩囊里一装,正好妥帖,她转头看向柳月娘,打趣道:“月娘姐,你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你和安舒送的这佩囊,正好装这些东西,合适的紧。”
众人又是一阵笑。
鬼车、彪子、阿山也他们三个。阿山是人形,能自己带。彪子则是把自己那一份叼起来,送到白未晞跟前。
鬼车在旁边看得着急,扑棱着翅膀,大嗓门嚷:“等我回到九阜山,一定找个好地方,把东西藏好!”
满屋子的人,怀里都揣着旁人给的心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意压都压不住。原来谁也没约好,谁也没声张,都在背地里,把彼此放在了心上。
你以为只你一个人念着大伙,转头却发现,大伙也都悄悄念着你。
炉火噼啪响,守岁的灯火一直亮着。新的一年,就这样在满屋子的暖意里,悄悄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