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出了院子,身形没入夜色。
艳州的夜很黑,没有月亮。街面上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时常有巡逻的兵队走过去,甲叶声整齐划一,连脚步声都踩在一个点上。
江枫避开巡逻的路线,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整个艳州城,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也是因为这样,他心里越走越沉。
他感觉到了,城里的每一个军士,气血都旺盛得离谱。
像一条条暗河里烧着暗火,隔了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劲。
气血如龙。
这不是随便练练就能练出来的。
这是常年打熬,拿命喂出来的气血。
寻常兵卒,练个三五年,气血能亮起来就不错了。
可艳州城里这些人,连最普通的守城兵,气血都浓得像化不开的浆。
江枫心里比较了一下,江南王那些亲兵,放在外面也算能打的。
可搁在这些人面前,撑不过三个照面。
土鸡瓦狗。
这四个字,不夸张。
十五万这样的人,一旦拉出艳州,往东走,整个北方就是一片火。
北方的兵散在各处,能调动的没多少,挡不住。
火一烧起来,就压不住了。
江枫自己当然不怕。武尊修为,千军万马也留不住他。可他想到了苏家,想到了苏雪颜,想到了苏老。
战火一起,天下大乱。
苏家在江城,江城离艳州不算远。万一乱兵往东窜,江南也跑不了。
他得赶紧回去。
把这边的事处理完,赶紧回江南。
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被这场火烧到。
江枫心里盘算着,脚步又快了几分。
城门不远了。
可就在他快走到城门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长街尽头,站着一个人。
江枫心里咯噔一声。
从师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把神识放到了最大。
方圆百里,连地上爬的蚂蚁他都能数清楚公母。
一路上他边走边扫,确认没人跟着。
可这个人,就在他前面,他一点都没察觉到。
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江枫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也不动。
夜太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身形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长街中间,像一堵墙。
还有那张金色的面具。
在夜色里,隐隐泛着一点冷光。
江枫缓下脚步,没再往前,也没退。手垂在身侧,真气已经提起来了。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不紧不慢。
“江枫。”
“本王等你多时了。”
江枫瞳孔微微一缩。
本王。
整个艳州城,自称本王,戴金色面具的,就一个人。
“西魏天王?”
江枫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人没否认。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大,却很实。
“江先生果然不寻常,竟然已经知晓本王的存在……看样子国师和你聊得很透彻?”
江枫盯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人能在他神识全开的情况下藏住气息,不好对付。
“天王殿下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堵我,有什么事?”
天王笑了一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江先生这话说得,好像本王不该来似的。”
“艳州城是本王的,江先生不声不响摸进来,又准备不声不响地走。本王要是不来送送,岂不失了礼数?”
这话说得客气,可江枫听得出来,里头没半点客气的意思。
“送就不必了。”江枫说,“我自己认路。”
“江先生别急着走。”
天王又往前走了半步。
“本王有些话,想跟江先生聊聊。”
江枫没退。他知道,这人既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堵到面前。
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至少得把话说完。
“聊什么?”
“聊你师兄。”
江枫脸上没动,心里却紧了一下。
天王慢条斯理地开口:“臧国师答应了跟本王合作。本王很高兴。可本王知道,他答应,是因为他女儿在我们手里。他心里,未必服。”
“换了我,我也不服。”江枫说。
天王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江先生倒是实在。”
“我这个人,向来实在。”
“好。”天王点了点头。
“那本王就直说了。你师兄明天动身去京都。本王会跟他一起走。可本王信不过他。”
“你信不过他,还跟他合作?”
“合作归合作,信不信归信不信。两码事。”
天王毫不避讳。
“你师兄这个人,本事大,心思深。他要是真心帮忙,京都那边的事,能省不少力气。可他要是在背后动点手脚,本王这边,也会很麻烦。”
“所以呢?”
“所以,本王想请江先生帮个忙。”
江枫看着他,没接话。
天王接着说:“明天还请江先生不要随军……否则他要是动了别的心思,我也不想和江先生为敌。”
“我凭什么答应你?”
“就凭你师兄还活着。”
天王的声音平得很。
“本王要是不讲规矩,你师兄现在已经在城头挂着了。本王没动他,还让他住院子,恢复了修为。这是本王的诚意。”
“昆仑的面子,本王自认是给足了,但王朝更迭,你们昆仑不该参与!”
“本王拿他的命,换你的合作。公平。”
江枫盯着他。
这张金色面具底下,不知道藏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得很清楚,一点不晃,一点不闪,稳得很。
这人说话,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虚张声势。他说什么,就能做什么。
江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江先生请说。”
“帝君,到底死了没有?”
天王没马上答。
过了两息,他才缓缓开口。
“死了。”
“你亲眼看到的?”
“本王的人动的手。”
江枫盯着他:“你的人?你的人能进醉花会所,能近帝君的身?你当京都的禁军是摆设?”
“京都的禁军,确实不全是摆设。可总有几个是摆设。”
“本王在外头经营了多少年,往京都埋了多少人。江先生觉得,本王连一间包厢的门都摸不进去?”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让人没法不信。
江枫心里一沉。
帝君真死了。
那这个天下,就真的乱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枫淡淡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要执意要搀和呢?”
“那就留下吧!”
说话间,整个天地,都充斥着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