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子鉴被带进屋里。
屋里人不少。拓跋阵在,武成侯也在。
主位上坐着一个戴金色面具的高大男人,没起身,只朝他微微颔首。
就这一下。
臧子鉴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半步武尊的感知不会骗人,这男人身上没有一丝真气波动。
可越是这样,越瘆人。
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拓跋阵上前一步,笑着介绍。
“国师,这位是天王殿下。”
天王。
臧子鉴瞳孔一缩。
拓跋雄丰。西魏开国顶级勋贵,唯一一个与国同休的实权藩王。
巅峰时期的天王,有开牙建府的资格,仪仗规制几乎与西魏帝君并驾齐驱。
末代天王宁死不屈,与西魏一同覆灭。
没想到,竟然还有后人活在世上。
天王血脉。难怪,连他都觉得忌惮。
臧子鉴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越来越平静。
天王没开口。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不咸不淡地看过来,像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
目光一转,落在了武成侯身上。
武成侯脸色微动。他上前一步,撩袍跪了下去。
“岳丈大人,小婿……”
臧子鉴看着他,叹了口气。
“武成侯,你可知你的选择,背弃了祖宗家法?”
武成侯满脸涨红。
他当然知道。这帮人是大夏的心腹大患,跟西魏余孽搅在一起就是谋反。
可他能怎么办?
爱妻的命捏在人家手里,他不低头,她怎么办?
更何况……
那九五之位,他那个废物皇兄能坐,他凭什么坐不得?
这念头,压了太多年。
压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他是个安分守己的侯爷,种花抄经,了此残生。
可拓跋阵找上门的那一刻,他明白,这念头从来没死过。
武成侯不说话。
不解释,也不认错。
臧子鉴看着他跪在那里,红着脸,咬着牙,一个字不辩。
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喟叹一声。
多说无益,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臧子鉴转过头,看向天王。
“说吧。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做?”
天王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很稳,像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这句话。
“进京。”
“拥武成侯登基。”
八个字,说完就闭了嘴。
干脆利落,没一句废话。
臧子鉴盯着他。
“怎么登基?”
“京都五个人,段太傅、云老帅、东方林、令狐杰、南宫亶。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天王不答。
拓跋阵在旁边笑了一声。
“国师,您这话问反了。”
臧子鉴看他。
拓跋阵收了笑,一字一顿。
“怎么让武成侯登基,这是国师您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屋里静了一瞬。
臧子鉴明白了。这些人什么都算好了。
兵有,名分有,路线有。就差一样……一个能从内部撬开京都的人。
他臧子鉴,就是那根撬棍。
司天鉴国师,朝里一半的人脉,边关一半的旧部。
他往武成侯身后一站,京都那五个人,就得掂量掂量。
臧子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好算盘。”
没人接话。
武成侯还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臧子鉴,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
红脸退了下去,换上的,是某种清醒的、下了决心的东西。
“孤愿拜国师为辅政王。”
臧子鉴眼皮一跳。
武成侯一字一句:“还请国师,助孤一臂之力。”
臧子鉴没接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王那张金色面具,又看了一眼拓跋阵。
半晌,他开口了。
声音淡淡的。
“辅政王,先不急。”
“先说清楚,进京之后,司天鉴归谁管。”
拓跋阵一愣。
天王面具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
臧子鉴看着他们,缓缓道。
“你们要的是我这根撬棍。撬棍握在谁手里,得先讲明白。否则……”
他顿了顿。
“你们自己进京去。”
屋里安静下来。
拓跋阵脸上的笑收了,看向天王。
天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几息,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拓跋阵会意,退后半步,不说话了。
天王开口了。
“司天鉴,还是国师的。”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天王不碰,武成侯不碰。进京之前,咱们把话说死。事成之后,司天鉴独立于朝堂之外,只对帝君负责。国师觉得如何?”
臧子鉴盯着他。
这话听着大方。
可越是大方,越得小心。
绕了一圈,司天鉴还是捏在人家手里。
臧子鉴没戳破。
他换了个话头。
“京都那五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天王道:“段太傅,三朝元老,动不得。云老帅手里有兵,也动不得。三大门阀,更动不得。”
“那就僵着?”
“僵着。”
臧子鉴皱眉。
天王接着道:“僵着,我们不急。”
臧子鉴听懂了。
这帮人压根没打算硬来。
他们要的是,让他回去,用司天鉴那套底子,一点一点把京都的水搅浑。
等浑到那五个人互相咬起来,武成侯再以宗室血脉的身份站出来,收拾残局。
老辣。
“还有一件事。”
臧子鉴看向武成侯。
“帝君,到底死了没有?”
武成侯抬起头。
“死了。”
“亲眼所见?”
武成侯没说话,天王却是开口。
“我们的的人亲动手。当场断气。这个做不了假。”
臧子鉴沉默片刻。
“那宫里现在谁做主?”
“没人做主。”
拓跋阵接话。
“段太傅压着消息没发丧,可最多再压十天。十天一过,消息捂不住,天下就得乱。”
“所以你们要我在十天内赶回去。”
“国师聪明。”
臧子鉴闭上眼。
十天。
从艳州到京都,快马加鞭也要七天。剩下三天,他得撬动一个封死的京城。
“我有个条件。”
天王抬手:“国师请说。”
“我女儿一家,先送出京都。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才动手。”
拓跋阵看向天王。
天王点头。
“可以。今夜就派人去送。”
臧子鉴睁开眼,看着武成侯。
“你起来吧。”
武成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臧子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你方才叫我辅政王,我应了。可有一条,你得记清楚。”
“国师请讲。”
“进了京,坐了那个位子。第一道旨,削藩。”
武成侯一愣。
拓跋阵脸色一变。
天王面具后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臧子鉴不紧不慢,接着道。
“江南王、东呈王,一个死了,一个废了。可宗室里还有一堆藩王看着。你不削,他们就动。你削了,他们才服。”
“你不削藩,这个位子坐不稳。”
他看向天王。
“天王殿下,你觉得呢?”
屋里又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天王缓缓开口。
“国师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上船。”
臧子鉴淡淡道。
“你们拉我上船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天王沉默。
然后,笑了。
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好。”
“削藩就削藩。”
“国师,明日一早动身。”
臧子鉴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拓跋阵。”
“嗯?”
“那个木匣子,等我从京都回来,再看。”
说完,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月亮。
他算了算日子。
还有两天。
师弟。
你得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