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子鉴闭上嘴。
一个字也不说了。
因为有些事,瞒不了自己。
那年他坐在书房里。
一夜没睡。
他想的第一件事,是女儿平安。
他想的第二件事。
是万一。
万一有一天,宫里出了事。
万一有一天,那条血脉,只剩一个人。
他这个做义父的,站在哪儿?
他没敢往下想。
可他想了。
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最底下。
压了这么多年。
他以为,压住了。
那年女儿出门。
他没去送。
他站在府里的望楼上。
看着那队人马,出了街口。
鼓乐响着。
红灯晃着。
他站到看不见了,才下来。
下来的时候,腿是麻的。
府里的人说,国师舍不得。
他没说话。
他不是舍不得。
他是怕。
怕自己多想一步。
怕自己真把这门亲事,当成了一步棋。
他把女儿嫁过去,是给人做媳妇的。
不是给臧家做台阶的。
这一条,他跟自己说了一百遍。
可今夜,被人当面戳破。
他才知道,说一百遍也没用。
有些心思,只要起过。
就再也洗不掉。
今夜。
被这个人,一句话翻了出来。
臧子鉴不再看他。
他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水。
水里有他的影子。
头发全乱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江枫。
他那个师弟。
一个不肯进司天鉴的人。
一个在江城,给人看病的人。
他出京之前,给江枫捎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
“若我不回,护她。”
护谁,他没写。
江枫懂。
这个人,从来都懂。
臧子鉴闭上眼。
他算了算日子。
信到江城,七天。
江枫到艳州,十天。
十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十天。
臧子鉴忽然觉得,很累。
拓跋阵看着他。
“国师在想,你那个师弟?”
臧子鉴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等他。”
拓跋阵道。
“我在等。”
“他来了,我才好办事。”
臧子鉴的嗓子,紧了一下。
“你要动他。”
“我不动他。”
拓跋阵摇头。
“我要他亲眼看着。”
“看着大夏,怎么自己塌。”
臧子鉴闭上嘴。
“拓跋阵。”
“你到底想要什么。”
拓跋阵把袖子放下去。
“国师。”
“你在牢里,不晓得外头的事。”
“我告诉你。”
“京都,封了。”
“三天前就封了。”
“北军封街。”
“南军守门。”
“三司进了醉花会所。”
“一处一处地抄。”
“抄到这会儿,还没抄完。”
臧子鉴的手指,动了一下。
“段太傅接了善后的差事。”
“云老帅送帝君回宫。”
“五个人,站在会所门口。”
“一个哭的都没有。”
臧子鉴闭上眼。
他明白这五个人站在一处,是什么意思。
不是哭丧。
是分账。
“可国师。”
拓跋阵的声音,慢下来。
“你想过没有。”
“这五个人。”
“谁会点头,让成武侯上位?”
臧子鉴睁开眼。
“东方林不会。”
拓跋阵替他说了。
“令狐杰不会。”
“南宫亶,也不会。”
“门阀宁可扶一个吃奶的娃娃。”
“也不肯让一个成年的宗室,坐上那个位子。”
“成年的宗室,有主意。”
“有主意的人,不好用。”
臧子鉴没说话。
因为这是实话。
“所以京都,会僵住。”
“谁也不肯让。”
“谁也不肯退。”
“僵上一个月,两个月。”
“僵到边关的粮发不下去。”
“僵到南边的水匪闹起来。”
“僵到人心散了。”
拓跋阵抬起手。
比了一个手势。
“僵住,就有缝。”
“有缝,我就能伸手。”
“国师。”
“我要的,已经猜到了。”
“我不缺兵。”
“我手里有十五万。”
“这些人,跟了我祖上三代。”
“他们的爹,死在百年前那一仗。”
“他们的儿子,生在艳州。”
“他们只认一个字。”
“拓。”
“可这十五万人,过不了潼关。”
“过了,也是反贼。”
“我缺一个名分。”
“成武侯,是名分。”
“国师,是脸面。”
“两样都有,我才好往东走。”
他说得很直。
直得让人牙酸。
臧子鉴盯着他。
“我问你一句。”
“帝君,是不是你杀的。”
拓跋阵不答。
“国师。”
“这话,问了要命。”
“我知道要命。”
臧子鉴说。
“我这个人,快没命了。”
“还有什么不敢问的。”
拓跋阵笑了一下。
“不是我的人。”
臧子鉴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是谁。”
“国师该问,是谁想让他死。”
拓跋阵道。
“想让他死的人,太多。”
“我只用了一块地方。”
“一间包厢。”
“一壶酒。”
“剩下的,是别人动的手。”
牢里,静了两息。
臧子鉴又问。
“东呈王一家。”
“三百多口。”
“也是你。”
这一回,拓跋阵答得快。
“是我。”
“一个不留。”
他说得很平。
像在说,今天吃过什么。
臧子鉴的牙,咬紧了。
“三百多口。”
他又说了一遍。
“连孩子,都没留。”
拓跋阵没回避。
“留了,就是仇。”
“仇会长大。”
“我见过。”
臧子鉴盯着他。
这个人,连遮掩都懒得遮。
“江南王手里那半块兵符。”
“在你身上。”
拓跋阵转过身。
朝门边那个人,伸出手。
那人把木匣递上来。
拓跋阵没开。
他把匣子托在掌心。
掂了掂。
“这里头是什么。”
“我今天先不给你看。”
“先放在这儿。”
臧子鉴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要是不答应呢。”
拓跋阵没接这句。
他只是转过身。
朝牢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国师。”
“在拒绝之前。”
“你先见一个人。”
话音刚落。
外头的雨,大了一点。
牢里,火把爆了一声。
臧子鉴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雨声里头,有脚步。
不止一个人。
走得不快。
在一处,停了一下。
又走。
一步,一步。
朝着这扇门。
牢门外,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把灯,往前挪了一步。
一线光,从门缝底下,爬了进来。
光很细。
也很亮。
在这间只有火把的牢里,亮得刺眼。
臧子鉴下意识抬起头。
牢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身素色的衣裳。
衣角上,沾了泥。
脸,瘦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落到她脸上。
她抬起头。
臧子鉴眨了眨眼。
怕是火光花了眼。
怕是这些天想得太多。
他宁可这是假的。
门口那个人,站得很直。
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子。
钉在这里。
臧子鉴的心,往下沉。
不是假的。
他想喊一声。
喊她别进来。
这地方,不该她来。
可他喊不出来。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臧子鉴的呼吸,停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把人吹散。
“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