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侯。”
“只有他。”
火把噼啪一响。
臧子鉴没说话。
宫里那几个妃子。
一个都没生下儿子。
这一条,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从来没人敢说。
臧子鉴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他自己都分不清。
是疼出来的。
还是别的东西。
拓跋阵不看他了。
他看着墙上那副旧甲。
“国师。”
“我再说句难听的。”
“你本可以有更好的路。”
“以你的身份,以你司天鉴的位子。”
“把养女嫁进哪一家不行?”
“东方家。”
“令狐家。”
“南宫家。”
“哪一家的门,你敲不开?”
“那些封了王的宗室。”
“当年求亲的,少吗?”
臧子鉴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少。
一个都不少。
这个养女。
不是他亲生的。
是他捡回来的。
那年冬天,雪大。
他在城外看完星象,回城。
路过一座破庙。
庙里有个孩子。
两三岁。
裹在一件旧棉袄里。
冻得脸都青了。
不哭。
也不闹。
睁着眼睛,看他。
就那一双眼睛。
臧子鉴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人抱上了车。
抱回府里,请了大夫。
大夫说,再晚半日,人就没了。
府里的人问,这孩子叫什么。
臧子鉴想了想。
小。
太瘦小了。
“就叫小小吧。”
从那以后,臧府多了一个小小姐。
他教她认字。
教她下棋。
教她看星。
这孩子不爱说话。
可记性好。
他说一遍,她就记住了。
他这一生,没有成过家。
司天鉴的国师,不宜有家。
这个小丫头,就是他家里的一点人味。
等她到了十六岁。
长开了。
来求亲的人,才开始上门。
京都里,媒人一个接一个。
门槛都踩矮了。
有王爷。
有国公。
有掌着兵的。
有掌着钱的。
车马从臧府门前排到街口。
排了三天。
臧子鉴一家一家地见。
见完,一家一家地回。
回得很客气。
回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到最后,他选了武成侯。
一个没封王、没兵、没势的侯爷。
那天,京都里多少人笑他。
说国师老了。
说国师看走了眼。
说国师把一株好花,栽进了破院子。
臧子鉴一句都没解释。
吹吹打打。
把人送进了侯府。
那天的鼓乐很响。
响到半夜。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坐到天亮。
他记得养女出门前,跪下来问他。
问得很轻。
“义父。”
“为什么,是他?”
臧子鉴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
“你信义父。”
就这一句。
剩下的,他没说。
剩下的,说不得。
因为那些话,说出来,就是死罪。
他选武成侯,不是看走了眼。
他选的是那一条血脉。
武成侯和帝君,一母同胞。
这两个人,是从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只要帝君在一天。
武成侯,就一天没有出头之日。
帝君怕他。
怕得要死。
怕到只给他一个侯爵。
怕到把他扔在京都,眼皮子底下看着。
怕到他府上的门客,一年比一年少。
怕到朝堂上,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每年开春。
宗人府的人,都要去侯府点一遍。
点人。
点马。
点兵器。
侯府里,二十个护院。
刀是旧的。
马是老的。
账本一年比一年薄。
成武侯这个人。
也老实。
老实得不像个宗室。
别的王侯,斗鸡走狗。
他不。
他在府里种花。
种了一院子的菊。
秋天开起来,黄一片。
他还抄书。
抄《孝经》。
抄了几十遍。
小小回门的时候,说起他。
说得淡淡的。
“他待我,好。”
就这一句。
臧子鉴问她,还缺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缺。
问她,府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摇头。
问她,成武侯心里,有没有怨。
她顿了一下。
说。
“他没说过。”
臧子鉴当时听了,就放心了。
一个不怨的人,是翻不了天的。
现在想起来。
他放心得太早了。
一个不怨的人。
不是没心思。
是把心思,埋得深。
埋得深的人,一旦被挖出来。
比谁都狠。
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
一个人越是防着另一个人。
就说明,这个人心里明白。
明白那个人,才是最近的。
帝君要是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武成侯这辈子,就是个侯爷。
安安稳稳,老死在府里。
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要是帝君没有儿子。
要是帝君,忽然就没了。
那个位子,就空在那儿。
空位子底下,血脉最近的那个。
就是他。
臧子鉴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得很慢。
过到最后,他背上,凉了。
他抬起头。
看向对面那个人。
火光底下,拓跋阵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
臧子鉴的嗓子,干得厉害。
“你们。”
“你们的谋划。”
“竟是到了这种地步?”
拓跋阵笑了。
笑得不大。
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国师。”
“这不是谋划。”
“这是命。”
“命摆在那儿,谁看得见,谁就先走一步。”
“你当年,不也看见了?”
臧子鉴猛地一抬头。
“你什么意思?”
拓跋阵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很轻。
可牢里的空气,像被压了一下。
“国师何必装?”
“你当初把养女,嫁给一个末等的侯爷。”
他停了停。
把话说得很慢。
“难道不是。”
“也有今日这样的盘算?”
这话一出。
臧子鉴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张口。
张开了。
一个字都没出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白了一层。
“我没有。”
他终于说了话。
声音很低。
低得不像他自己。
“我当年……”
“没想过这个。”
拓跋阵看着他。
不说话。
“那时候,帝君刚登基。”
臧子鉴的声音,有点抖。
“身子好。”
“宫里还有几个妃子。”
“谁会想这些?”
“我把女儿嫁给他。”
“就是因为,他翻不了身。”
“翻不了身的人,才安生。”
“才没人害他。”
“我要的不是位子。”
“我要的是,我女儿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就咳。
咳得很厉害。
胸口一抽一抽。
铁链跟着响。
响得乱。
拓跋阵等他咳完。
“国师这话。”
“我信一半。”
“你说你不想位子。”
“我信。”
“你说你没算过。”
他摇了摇头。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