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墙上的火把,换过第三根。
火苗歪了一下。
又正过来。
这间牢,在城墙底下。
四面是青石。
石头上,常年渗水。
水顺着缝,往下爬。
爬成一道一道黑印。
地上有草。
草是湿的。
脚踩上去,没有声。
只有一股味。
霉味,铁锈味,还有血腥味。
三种味搅在一处。
闻久了,人就麻了。
牢门外,有脚步声。
一队兵,走过。
甲叶响。
响过去,又静了。
外头在下雨。
雨落在城墙上。
很密。
听久了,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臧子鉴抬着头。
眼睛是红的。
红里头,还压着一样东西。
杀意。
他盯着拓跋阵。
盯得很紧。
铁链在石柱上,响了一下。
“拓跋阵。”
他的嗓子哑了。
哑得像磨过的石头。
“我不管你图什么。”
“我女儿一家。”
“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头发。”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做了鬼。”
“也不会放过你。”
牢里静了。
火把响了一声。
拓跋阵站着。
没躲。
也没急着答。
他抬手。
把袖口上的一点灰,弹掉。
弹得很慢。
弹完,才笑。
“国师这话。”
“说得重了。”
“我拓跋阵。”
“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也不动女人孩子。”
臧子鉴冷笑。
“你们西魏人的话。”
“我一个字都不信。”
拓跋阵不恼。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青石上。
一声。
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
头发白了大半。
手上捧着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
漆掉了。
那人从进牢起,就没说过话。
像一根柱子。
臧子鉴看了那匣子一眼。
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这些天,拓跋阵每回来。
都带着这个匣子。
带来了,不打开。
就放在手边。
像一块压舱石。
臧子鉴心里清楚。
匣子里的东西,不是给他看的。
是等到某一天,摊开的。
“国师。”
“你先别急着恨我。”
“你该恨的,不是我。”
臧子鉴不说话。
他盯着这个人的脸。
那道疤。
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
疤是旧的。
人也是旧的。
一百年了。
西魏亡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拓跋家没死绝。
他们在艳州,养兵。
养了十五万。
养了一百年。
臧子鉴心里,早就明白。
这人图什么。
图的是那一口气。
图的是百年前丢掉的江山。
可他今夜,没提江山。
他提了一个侯爷。
“成武侯。”
臧子鉴把这三个字,咬在牙上。
“你以为。”
“挑个软和的侯爷。”
“就能当你们的傀儡。”
“你把他看得太轻了。”
拓跋阵眉毛动了一下。
臧子鉴接着道。
“他不是一般的宗室。”
“他是先帝的儿子。”
“是当今帝君的胞弟。”
“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他的正宫侯夫人。”
“是我的养女。”
这话,他说的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像往石头上砸钉子。
砸完,他抬眼看拓跋阵。
“所以你想清楚了。”
“成武侯不是孤家寡人。”
“他身后,有我。”
“你想扶他上位。”
“你想借他手里那点血脉。”
“撑起你们西魏的门面。”
“可你要先过我这关。”
牢里,火把又歪了一下。
拓跋阵听完。
没说话。
他转过身。
走到墙边。
那面墙上,挂着一副旧甲。
甲上的铁片,锈了。
他伸手,摸了摸。
摸得很轻。
“国师。”
“你把人,想得太明白了。”
“也把事,想得太小了。”
臧子鉴的眼睛,一点一点收紧。
拓跋阵回过头。
“你以为,我选他。”
“是随手挑的?”
“京都那么多人。”
“宗室那么多房。”
“我为什么,偏偏挑一个侯爷?”
臧子鉴不说话。
他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这个念头,方才就冒出来过。
冒出来,他不敢往下想。
可人到了这一步。
不想,也得想。
成武侯。
一个末等的侯爷。
朝里没什么势力。
封地小。
兵马少。
这样的人,最好拿。
这是明的。
可暗的那一层,不是这个。
臧子鉴想到了另一件事。
想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成武侯还没有封侯。
那时候,还是一个闲散宗室。
那时候,自己的养女,正好到了岁数。
臧子鉴闭上眼睛。
地牢里的潮气,往骨头里钻。
他睁开眼。
“你挑他。”
“是挑到我头上来了。”
拓跋阵笑了。
“国师总算想明白了。”
臧子鉴的声音,更沉了。
“你们不是要一个傀儡。”
“你们要的是我。”
“我掌着司天鉴。”
“我这张脸,在朝里还有几分用处。”
“我要是站到成武侯身后。”
“京都那些人,就得掂量。”
“边关那些老将,也得掂量。”
“你们不费一兵一卒。”
“就能让大夏自己乱起来。”
他顿了顿。
“好算盘。”
拓跋阵不否认。
他只是抬了抬手。
像在说,你接着讲。
臧子鉴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可我告诉你。”
“我这把骨头,你拿不走。”
“我女儿一家,也不会给你当刀。”
“你若要动他们。”
“我先拆了你这座艳州。”
这话说得很硬。
硬完,他自己也知道。
硬不上。
他现在被绑在石柱上。
一个国师。
一条铁链。
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可他还是要说。
他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把话说满。
拓跋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火光,在这张脸上,晃来晃去。
“国师何必如此戒备?”
他的声音很淡。
“你想想。”
“成武侯。”
“难道不是最该继承大统的那一个?”
臧子鉴一愣。
这一愣,很短。
可他自己知道,愣了。
拓跋阵往前走了半步。
“先帝的儿子。”
“只剩两个。”
“一个死在会所里。”
“一个,在侯府里坐着。”
“帝君没有子嗣。”
“宗室里那些旁支,隔了多少层?”
“血脉这东西,隔着三层,就不算亲了。”
“大夏最看重什么?”
“看重血。”
“这一条,国师比我清楚。”
臧子鉴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拓跋阵又道。
“如今帝君大概率是崩了。”
“宫里到现在,还没发丧。”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
“一个没有子嗣的帝君。”
“死了,位子就得有人坐。”
“谁离那条血脉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