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章。
从小就爱玩。
在京都,跟几个纨绔,混在一处。
几个人凑钱。
开了这么一处会所。
圈了多少银子。
段太傅不敢问。
也懒得问。
他只当,是孙子胡闹。
由他去了。
那回他知道这地方开起来。
把段章,叫到书房。
骂了半个时辰。
段章站在廊下。
低着头。
不吭声。
段太傅以为他听进去了。
临走,还骂过一句。
早晚,要惹出事来。
后来才晓得。
这孩子,一个字都没听。
如今。
应了。
帝君,就死在孙子的地方。
这一下。
就不是胡闹了。
段太傅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事,不好办。
查不出凶手,是死罪。
查出了凶手,段家,也未必脱得了干系。
一个人办不好。
连段家,都得搭进去。
段家上下,上百口人。
老的老,小的小。
今夜之后,都得看着这桩事的脸色过日子。
段太傅这辈子。
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他眼皮一跳。
想起段章。
方才他还让人去找。
找了一圈。
没找着。
人不见了。
段章要是懂事的。
这会儿,早该自己跪到楼下来。
可他没跪。
他人,也不见了。
段太傅不敢往深处想。
段太傅站在门口。
脸上的肉,绷着。
一动,都不动。
他抬起眼皮。
目光,扫过去。
三大门阀的家主,都在。
东方林。
令狐杰。
南宫亶。
三张脸。
一张,比一张阴。
阴到了极点。
谁也不开口。
谁都压着火。
东方林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东方林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里头,最不能开口的。
就是他们俩。
帝都的兵,一半在北军手里。
一半在南军手里。
帝君一死。
这两只手,谁先动。
谁就先站到了火里。
……
站了一会儿。
东方林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硬。
像刀,砍在铁上。
“命令北军。”
“即日起,封锁帝都。”
令狐杰接了话。
调子,跟东方林,一模一样。
“命令南军。”
“即日起,封锁帝都。”
两人对视一眼。
东方林接着道。
“在凶手查出来之前。”
“我要这里。”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
南宫亶点了头。
他年纪最轻。
可手上的权,不轻。
三司,归他管。
查案,拿人,查封。
都在他一句话上。
他想了想。
开口。
“我命令三司。”
“彻底查封醉花会所。”
“一处,也不许漏。”
“务必,查出幕后真凶!”
他说完。
没人接话。
三司这两个字,压得人喘不上气。
会所里的管事。
账房的先生。
守门的伙计。
一个个,脸都白了。
三司一进门。
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
话,说完。
大堂里,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
都转了向。
看段太傅。
看云老帅。
一个,是朝里的头。
一个,是军里的头。
最后这两句。
得由他们来说。
段太傅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云老帅站在尸首旁边。
他的脸。
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吓人。
他开口了。
声音,淡淡的。
“我先送帝君回宫。”
说完。
顿了顿。
他又道。
“至于帝君驾崩之事。”
“太傅。”
“您,给个体面的说辞。”
……
一句话。
把事,按在了段太傅头上。
帝君驾崩这四个字。
不能从军部的嘴里出来。
也不能从门阀的嘴里出来。
只能从太傅的嘴里出来。
太傅是三朝元老。
太傅说的话,满朝的人,都信。
要是一个门阀说,帝君死在了会所。
明天,京都就得乱。
一个体面。
就是两个字的用处。
怎么死,死在哪儿。
怎么写,怎么发丧。
都得有人担。
段太傅看着他。
过了几息。
他点了头。
“老夫,晓得了。”
……
五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也没再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转。
云老帅想的,是丧钟怎么敲。
段太傅想的,是段家怎么保。
东方林想的,是北军怎么动。
令狐杰想的,是南军怎么守。
南宫亶想的,是三司怎么查。
帝君死了。
一个帝君,死在这儿。
可这五个人。
一个哭的,都没有。
他们想的,是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想的是,自己那一摊,往后怎么办。
云老帅想的是,边关那一百万兵,听谁的。
东方林想的是,北军的粮道,谁掐着。
令狐杰想的是,南军的防区,能不能再往城里挪一步。
想的是,今夜的事,明天该落在谁头上。
想的是,今夜到天亮,谁先动,谁就输。
东方林和令狐杰,站在一处。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半步,就是北军和南军。
就是两家的门阀。
就是一千年的账。
这本账,平了千年。
今夜,怕是平不住了。
各人的账。
各人心里,都合着。
没人肯先翻开。
这一夜,京都没人睡。
宫门,三层,全开了。
朝里那些大人们,连夜往这边赶。
马车,一辆接一辆。
灯笼,一串接一串。
火把,还在烧。
夜,还长。
……
千里之外。
艳州城。
地牢。
火把,插在墙上。
光,一晃,一晃。
臧子鉴,还绑在那根石柱上。
他的头发,全乱了。
血,干在脸上。
一道,一道。
他的官袍,烂了。
袖口,撕成一条一条。
一只靴子,掉了。
也不知道,掉在哪儿。
这些天。
他吼过。
骂过。
他挣过铁链。
哗啦。
哗啦。
铁链勒进肉里。
他也不停。
到后来。
他不吼了。
也不骂了。
他喘。
一声。
一声。
喘得像一只破风箱。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红得,像要滴血。
他撑不住了。
一个人。
喊破喉咙,没用。
心里那点火一熄。
人,就塌了。
一个国师。
从京都,走到艳州。
从朝堂,走进地牢。
他心里那口硬气。
被这四面青石,一点一点,磨掉了。
几日了。
他数不清。
这里没有天。
只有火把。
只有铁链。
只有对面那张脸。
那张脸,每天来。
来了,就说几句话。
说完,就走。
留他一个人。
在火把底下。
一盏火把,照着他。
一步一步,把他照到这份上。
开头那两天。
他还报着名号。
说他是大夏的国师。
说司天鉴的人,一炷香就到。
说艳州这一座城,担不起这个罪。
对面的人,听着。
听着,还点头。
点完头,说。
国师慢慢说。
说完了,本王再说。
就这么着。
他把话,说完了。
把能想的法子,也想完了。
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来。
没有兵来。
没有圣旨来。
京都,像把他忘了。
拓跋阵,站在他对面。
一直,看着他。
看着这个国师。
一点,一点,崩下去。
拓跋阵看了他很久。
久到墙上那根火把,换了一根。
他才开口。
他开口,没提帝君。
没提京都。
也没提那座城。
说起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笑了。
笑得,很冷。
“别急啊,国师!”
他的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着石头。
“我这,有一个人选。”
他往前,走了半步。
火光,落在他脸上。
那道疤,动了一下。
“成武侯。”
“您觉得。”
“他,是否有资格。”
“登上大统呢?”
这话一出。
牢里,静了。
臧子鉴的目光,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
眼里那片红。
一下子,收了。
换上的。
是凌厉。
比方才。
还要凌厉。